第1章
林清的工位在三楼拐角------------------------------------------，左手边是打印机，右手边是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得很好看，但现在是六月，绿得没什么意思。：一个Excel表，排着下周的活动排期；一个微信对话框，领导的头像正跳动着发来语音消息；还有一个网页，是她偷偷打开的，上面写着“夏季一日游，海边民宿特惠”。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关掉了。"小林，方案改完了吗？"。林清扭过头，挤出一个笑："快了，陈哥，最后一个板块。""快点，客户那边催。""好的。"。林清转回屏幕，把那个网页重新打开，看了一眼海边的照片，又关掉了。她在心里算了算，上次休假是去年春节，连上国庆调休，她已经快一年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了。。，是大学室友群。周瑶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你们还记得这个吗！"，几个女生坐在草坪上，阳光很好，手里举着奶茶。林清认得那是大三的春天，她们去学校后面的公园野餐。她看见自己坐在最右边，穿着白色T恤，头发比现在长，笑得眯起了眼睛。"当然记得。"她打字回复，"那天我奶茶洒了一裤子。"，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对了，你还记得那天拍照的是谁吗？我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好像不是咱们班的。"，愣了一秒。？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记得自己穿的什么衣服，记得奶茶是草莓味的，甚至记得旁边那棵树的树皮有点扎手——但拍照的人，她想不起来了。记忆里那个位置是一片模糊，好像有个人影，但五官、声音、甚至男女，全都像被水泡过的字迹，洇成了一团。"可能是路过的同学吧。"她打字。
"也是。"周瑶回，"都这么多年了。"
放下手机，林清点开方案文档，敲了两行字，又删掉。她总觉得哪儿不太对，但说不出来。就像你明明记得出门前锁了门，走到楼下又不太确定了。那个模糊的人影在她脑子里晃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她继续改方案。
下班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林清关了电脑，把工牌塞进包里，路过打印机的时候顺手抽了一张新打印的纸——上面是明天会议的议程安排。她扫了一眼，没一个见过的。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不锈钢的门板上映出她的脸。她盯着看了看，觉得自己今天气色不太好，黑眼圈有点重。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叮一声开了，她走出去，经过前台，保安大叔冲她笑了笑："小林，又加班啊？"
"嗯，王叔，走了。"
"辛苦了。"
"不辛苦。"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握着扶手，看车窗外面黑洞洞的隧道壁一帧一帧滑过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哥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十点，大会议室，客户要听汇报，你准备一下。"
她回了个"收到"。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半。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三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很久，她用手机照路。开门，换鞋，把包扔在椅子上，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功夫，她靠在灶台边上发呆。
脑子里忽然又闪过那张照片。草坪，奶茶，阳光，模糊的人影。
她皱了皱眉，想使劲回忆，但那段记忆就像你拼命想抓住的烟，手一握，反而散了。她只记得那天很热，她穿了一件白T恤，奶茶是草莓味的，还加了一份椰果。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林清正端着锅接水。
她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冲进锅里，溅了几滴到灶台上。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七分。这个点，谁会来找她？外卖没点，快递没买，连房东上个月收租都说好改微信转账。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紧不慢。
林清拧上水龙头，站在厨房里没动。她的出租屋在城中村三楼，楼道灯坏了大半个月了，整栋楼住了七八户人，但她和邻居们只在楼梯间打过照面，连姓什么都叫不全。她上个月才跟房东提过一次想换到单元楼去住——工资再攒一攒就够了——就是因为这种地方，晚上总觉得不踏实。
咚咚咚。
第三遍了。她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跟门外的节奏叠在一起。
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外安静了。但她直觉人没走，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隔着门板都能透进来。
"我知道你在，洛洛。你开门。"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不算凶。但越是这样平静的语气，越让林清觉得头皮发麻。她咬着下唇，攥紧了手机。
洛洛。他在叫洛洛。这间屋子她住了两年，水电物业用的都是林清的名字，外卖收件人写的是林女士，连楼下房东大叔都喊她小林。
洛洛是谁？
恐惧从胃里往上涌，她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不受控地涌上来，视线模糊成一片。她蹲下身，缩在门背后，手指发抖地打字——先给110发了一条短信报警，又给房东大叔发了条语音："叔，有人在我门口敲门，我不认识。"
等待的五分钟像五个小时。
然后她听见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粗重的、带着喘的，是房东大叔跑上来了。"你是谁？跟这家什么关系？不是这的赶紧出去！"
门外的声音平静地回答："大叔，我是她哥哥。"
林清在门后差点气笑。独生女，哪来的哥哥。
但她听见楼梯上陆续有人上来了，有邻居探出头问怎么回事，有人喊了句"要不要报警"。出租屋的隔音差，这层楼住了三家，她平时跟她们无冤无仇，此刻那些陌生的声音竟让她觉得安全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门外走廊灯坏了，只有楼下透上来的昏黄光线。男人就站在门口，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黑色短袖短裤，帽檐压得很低。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林清看清了他的眼睛。很深的颜色，目**杂，有什么她读不懂的东西在里面翻滚了一下，最后沉淀成一种......怎么说，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洛洛。"他说。嗓音低下来，比刚才轻。
"我不是洛洛，你认错人了。"林清退后半步，门只开了三十厘米的缝。她转头对房东说："叔，我不认识他。"
人群中有人已经打过报警电话了——但出警快得超出所有人预料，底下巷子口已经响起了警笛声。林清探出身子往楼下看，蓝色警灯在夜色里转着。
到楼下的时候**已经上来了，两个年轻干警，问谁报的警。人群里举了两只手，一个是那个邻居，一个是林清。核对完报警号码，**看了林清，又看了那个男人。
"***。"
男人掏出来递过去。**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跟我们回所里一趟吧，你也是。"他指了指林清。
下楼的时候林清走在前面，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她后背上。她没有回头。坐上**后排，男人被带上了另一辆车。林清透过车窗看出去，他坐在对面那辆车里，隔着玻璃，帽檐下的眼睛依然在看着她。
**发动了。
林清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了闭眼。洛洛到底是谁？她把脑子里所有认识的人翻了一遍，同学、同事、邻居、快递站那个总叫错她名字的小哥，没有一个跟"洛洛"沾边的。
车拐了个弯，她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闭上。
脑子里无缝切换到了那个方案。客户要的"沉浸式体验"到底怎么在PPT里呈现，她想了三种排版方式，都觉得不对。领导说的"大方向我们已经定了，你就细化一下"——说得轻巧，细化才是最磨人的活。大到每一页的动效节奏，小到字体字号配色，哪个环节出问题背锅的都是她。
毕业两年了，做的全是这类事。方案是领导定的，创意是组长想的，她负责把别人的想法变成一页一页精美的东西，熬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换一句"辛苦了，再调一下"。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了几个参考图发给设计的阿伟，附了一句"明天能帮我渲染出来吗，急"。阿伟没回，大概是睡了。
警局比想象中近。或者说，她根本没感觉到走了多远，脑子里一直转着工作的事，直到车停下来才回过神。她甚至没往旁边那辆车看一眼。不想看。
两人被带进大厅，交出***。年轻干警在电脑上录入信息，先是她的，一切正常，然后换上秦弘屿那张。鼠标点了几下，屏幕上的信息弹出来，他明显顿了一下。
"秦弘屿。"警官抬了抬下巴，"看你有正经工作的人，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秦弘屿。那男人低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帽檐压得更低了，没有接话。他整个人缩着，肩膀耷拉下来，跟刚才在门口敲门的那个笃定的声音判若两人。林清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她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张什么卡，好像是某个科技公司的工牌，暗蓝色的。
正当她想着"管他什么公司的"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穿着浅色的Polo衫，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很清爽。他径直走向办案的警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递了张名片，又指了指秦弘屿。警官点了点头，把***递回去："行了，认错人了，带走吧。"
那人拍了拍秦弘屿的肩膀，秦弘屿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经过林清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林清下意识抬头。
经过林清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林清下意识抬头。
**摘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露出来，他长得很周正，放在人群里是会被多看两眼的那种，如果不是眼下这场闹剧，大概走在路上还会有人偷**他。但他那双深色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林清只觉得心里漏跳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他的落寞。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几秒。警官把***还给林清，语气很平淡："查过了，他确实认错人了，地址记混了。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注意锁好门。"
林清接过***，点了点头。她本来就不想多纠缠。站起来，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张掉在地上的纸条。她弯腰捡起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具体到门牌号，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是她的地址。
她的。
不是洛洛的。是林清的。
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推门走进夜色里。巷口的**已经开走了，路灯底下站着一只流浪猫，黄白色的，正舔爪子。她看了它一眼，忽然觉得脚有点软，就在台阶上坐下来，攥着那张纸条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阿伟回消息了："图我看看，明天上午给你。"她点开对话框，想回个"好"，打了一半字又全**。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高楼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在一下一下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