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市文化地标项目的结构核算终于弄完了。
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把计算书存档到加密文件夹里，正打算去冲个澡，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市中心医院。
赵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急促的女声：“**，请问是赵志刚的家属吗？您父亲在家中被发现意识不清，邻居帮忙打了急救电话，现在正在抢救，请您马上过来一趟。”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我马上到。”
赵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外冲，连工作电脑都没来得及关。
屏幕上那个加密文件夹的图标还亮着，静静地躺在桌面正中央。
九月的深夜已经有了凉意，他穿着拖鞋开车，连闯了两个红灯。
脑子里只剩下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走得早，老爷子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退休前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上全是老茧，一个人供他念完了土木工程的研究生。
他还没来得及让老爷子过上好日子。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白得刺眼，像刀子一样扎进瞳孔里。
护士早已等在抢救室门口，递过来一张**通知书让他签字，语速很快：“病********，正在全力抢救，后续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观察。请您在这里签字。”
赵策接过笔，手没抖，字迹依然工整有力。
签完字他把笔还给护士，问了一句：“有多严重？”
护士犹豫了一秒，避重就轻地说：“医生还在全力抢救。您先在这边等一下。”
这个犹豫让赵策的心脏往下一沉。
他靠在抢救室门外的墙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几个同样是急诊家属的人，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木然地盯着手机屏幕。
赵策没有哭，只是盯着抢救室紧闭的门，每隔几分钟就站起来走两步，然后又坐下。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得给公司发邮件交代工作交接，明天还有几个项目的节点要盯。
电脑刚连上手机热点，助理张诚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策哥，出事了。”
张诚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
“市文化地标项目的核心结构方案被人泄露了。伟驰那边刚更新的投标文件，我托人私下拿到了截图——跟咱们的方案有七成重合。”
赵策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面色沉了下去。
这个项目是他花了三个月才啃下来的硬骨头，光结构计算书就有四百多页。
方案一旦泄露，不光投标要黄，整个团队的心血全得打水漂。
更严重的是，伟驰如果拿着他的方案先去审图，甚至可能反过来咬他一口抄袭。
“策哥，要不要我现在去查——”
“我自己查。”
赵策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块。
他打开工作电脑的远程登录记录。
页面加载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文件拷贝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正是他冲出家门后的**十分钟。
操作者的IP地址清清楚楚，就是他家的书房电脑，登录账号是他自己的，密码输入正确。
他家里那台电脑的密码，跟工作电脑是同一个。
知道这个密码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一个人。
赵策盯着屏幕上那行IP地址，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脸——孙锐。
孙锐是李棠的大学师兄，比他高一届，当年在学院里就以嘴甜会来事出名。
三年前赵策刚辞职创业，在一场行业交流会上遇到了孙锐，对方主动过来敬酒递名片，说话滴水不漏，一口一个“策哥”。
赵策当时觉得这人谈吐不错，有几分真本事，又听李棠说他在学校时挺照顾她，心里就有了帮衬一把的念头。
他拍着**跟李棠说过一句话——“这人靠谱，你创业初期让他帮衬一把，我放心。”
后来他才知道，这句话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一句话。
孙锐进了李棠的工作室之后，接二连三地出幺蛾子——方案抄袭被人举报、材料回扣被甲方投诉、私底下跟好几个女同事暧昧不清。
赵策私下提醒过李棠好几次，让她防着点孙锐。
可李棠每次都一脸不耐烦地说他“格局小嫉妒我异性缘好”。
再后来孙锐离开本市，赵策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没想到这个**又回来了。
而且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伸进了他的加密文件夹。
赵策拨通了李棠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她的声音，是觥筹交错的**音——杯子碰撞的脆响、嘈杂的人声、有人在笑。
她在某个饭局上，气氛很热闹。
她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连一个“喂”字都懒得说，直接来了一句：“又怎么了？”
“李棠。”
赵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动我电脑了。”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响起一声轻笑。
“我当什么事呢。”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就是个方案吗？孙锐哥难得回来一趟，他想参与市文化地标的项目，我就帮他拷了一份。多大点事啊，你至于大半夜打电话来兴师问罪吗？”
赵策闭上眼睛，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孙锐。”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冷得让走廊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你把我锁在加密文件夹里的核心方案，拷给了孙锐。”
“对啊，怎么了？”
李棠的声音里开始带刺。
“人家孙锐哥能力不比谁差，凭什么每次好项目都轮不到他？你就是对他有成见，当年你就看不惯他，现在人家好不容易回来想重新开始，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她越说越来劲，语气里带着一股替人打抱不平的理直气壮。
“你格局大点行不行，一个方案而已，丢了还能再做。**不是住院了吗？你守着**就行，这点小事也来烦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音里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
赵策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孙锐。
那个他拍着**保证“这人靠谱”的人，此刻正坐在他老婆身边，喝着他老婆倒的酒，用着他老婆偷的方案，还笑得出来。
而他父亲正躺在抢救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生死未卜。
赵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棠在电话那边不耐烦地催了一句：“喂？还在不在？没事我挂了，这边忙着呢。”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一颗一颗钉进墙壁里。
“李棠，这事我跟你算到底。”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李棠嗤笑了一声，说了句“随你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走廊里突兀地响着，像某种判决的回声。
赵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退回到桌面。
他看着抢救室的门，眼眶干涩，没有一滴泪。
老爷子在里面跟死神搏命。
他老婆在外面跟别的男人喝酒，还顺手把他的事业捅了一刀。
而那个男人，是他自己亲手带到她身边的。
这大概是老天爷给他开的最狠的一个玩笑。
他没有摔手机，没有砸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坐回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像一棵在暴风雨里站了太久的老树，根部已经被蛀空了，但表面上还撑着一副挺拔的骨架。
护士又出来了一趟，手里拿着新的知情同意书。
他接过笔，签字。
笔迹依然工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