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风寨演武场,青石地面被晨露浸得发亮,周遭**们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寨墙。
周流握着那柄用了五年的铁尺,他的对手是清风寨四当家金奎,此时金奎已褪去外衫,古铜色的臂膀虬龙般盘结着肌肉,他那柄开山刀斜拖在地,刀刃划过石面,溅起细碎的火花。
“三当家,这可是你自己要打的。”金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真要动真格?”
周流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沉下重心。他知道金奎的厉害,寨里谁都清楚,四当家那身横练功夫早已是二流巅峰,一拳能开碑,刀风扫过就连百年老松都得断枝。可他还是要打,他卡在二流巅峰武者瓶颈一年,每次内息运转到膻中穴便像是撞到铜墙上,只要再往前一步,冲破这道坎,从此便是云泥之别。
“看招,”金奎话音未落,人已如猛虎扑出,开山刀带着破风锐啸直劈周流面门。
周流脚尖点地,铁尺斜撩,精准磕在刀背上。“铛”的一声脆响,他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手臂涌来,震得虎口发麻,身形却借势后掠,避开了金奎紧随而至的膝撞。
“好,”金奎大笑,攻势更猛。刀影如墙,招招不离要害,却总在最后一寸时微微收力,他是真把这场比武当切磋,可周流要的,是能砸碎他瓶颈的磨刀石。
“金奎,不必留手,”周流突然低喝,铁尺不再防御,反而直刺金奎心口。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逼得金奎不得不回刀格挡。
“你疯了?”金奎又惊又怒,可手上却不敢怠慢。开山刀带起的劲风越来越烈,每一次碰撞都让周流气血翻涌,可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清风寨里,只有金奎的实力与他相差不远,所以今**才挑金奎作为对手,他在感受,感受金奎每一拳的力道轨迹,每一刀的内息流转。二流武者的极限在哪里?一流武者的门槛又是什么?这些问题在金奎****般的攻击中,渐渐有了答案。
当金奎的开山刀再次劈来时,周流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猛地沉腰,铁尺贴着刀身滑上,手腕翻转间,尺尖点向金奎肘弯。这一下角度刁钻,时机更是拿捏到了极致。
金奎一惊,仓促间撤刀后退,却还是被尺风扫到,胳膊上顿时多了道血痕。他正要发怒,却见周流站在原地,双目微闭,周身气息竟在以一种奇异的韵律起伏。
“这是……”金奎猛地瞪大了眼。
周流体内,那道卡了一年的瓶颈正在剧烈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方才与金奎生死相搏的瞬间,他终于悟透了那层窗户纸,所谓一流,不是力道更强、速度更快,而是对力量的掌控,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轰。”
一声轻响在周流体内炸开,原本滞涩的内息陡然变得畅通无阻,流转间竟带起淡淡的风声。他缓缓睁眼,目光扫过演武场众人。
“成了……”周流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对金奎拱手笑道,“多谢四当家。”
金奎摸着胳膊上的血痕,先是一愣,随即也笑了:“好你个三当家,合着我这一身功夫,倒是成了你的踏脚石?”
周遭的**们先是屏息凝神,下一瞬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清风寨,终于再添一位一流武者。
看台上,主位的清风寨寨主祁隆重端坐如松,坚毅的面庞上,深刻的纹路微微牵动。他松开紧握着茶盏的手,指腹在温热的杯沿轻轻摩挲片刻,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周流这小子,总算踏出了这一步。”
身旁的二当家徐儒抬手推了推鼻梁,目光掠过演武场中央的周流,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卡了一年的瓶颈,今日借金奎的刀势破了,倒省了咱们不少周折。”
五当家何止是个精瘦汉子,此刻正捻着山羊胡,笑得眼角堆起细纹:“这下发话硬气了,往后跟黑风寨那帮家伙喝酒,腰杆都能挺得更直。”
唯独六当家潘二娘一言不发。她斜斜倚在椅背上,猩红的指甲漫不经心地刮着袖口精致的刺绣,眼尾却若有若无地扫向右侧那位官军将领打扮的薛洋,眸光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薛洋一身银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手指把玩着腰间玉佩,脸上挂着客套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方才周流突破的瞬间,他指尖的玉佩险些被捏碎,清风寨本就有祁隆重、徐儒这两位一流武者镇着,如今再添一个周流,这伙山匪的实力,已是远超官府卷宗里的记载。
“祁寨主好福气。”薛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麾下猛将辈出,看来往后这清风山一带,是愈发安稳了。”
祁隆重抬眼看向他,杯盏轻顿:“薛将军说笑了,咱们不过是占山为王的粗人,哪比得上官军正规。”
薛洋笑容不变,身子却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周流:“十七岁的一流武者,放眼整个东亭国,也是屈指可数的,祁寨主,若是此次枯骨崖之行顺利的话,可否割爱,把这小家伙给我,我保证不出几年,一定让他名动东亭。”
祁隆重眉峰一挑,“若是薛将军想要招揽周流,等此行结束,可自行询问他,若他愿意去青州参军,在下也无异议。”
“好,”薛洋笑道,“祁寨主快人快语,那在下先行谢过了。”
场上的欢呼还在继续,周流正感受着体内新生的力量,忽然察觉到看台上投来几道不同的目光,有寨主的审视,有二当家的探究,还有那官军将领薛洋,目光里藏着的算计。
金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看台,撇了撇嘴:“那姓薛的来咱清风寨晃悠两三天了,我看准没好事。”
周流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尺。突破一流武者的喜悦尚未褪去,一股无形的压力已悄然笼罩下来。
“枯骨崖吗?”周流早在祁隆重口中得知,这薛洋来此的目的,他此行是奉青州刺史的命令,领着青州最精锐的青州卫,准备联合清风寨前往一个名叫枯骨崖的地方。
“三当家威武!”
“三当家厉害!”
广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们兴奋地挥舞着兵器,气氛达到了顶点。
周流站在擂台中央,迎着众人的欢呼,脸上却没有太多得意,只是目光深邃地望向山寨大门的方向。
不多久,清风寨这场武斗盛宴落幕,山寨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小木屋中,周流正盘膝静坐。
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周流却轻轻叹了口气。十年苦修,他终于跻身一流高手之列。十七岁的一流高手,无论放在哪座城池,都足以开宗立派;若投身军伍,亦能成为统领一方的将领。
只可惜,纵使成这一流高手又如何,终究只是凡俗武道的顶峰。此后即便再如何苦修,也不过是向“巅峰”二字艰难靠近,无法再有本质的突破。
“奇士?”周流低声自语,目光穿过窗棂,投向远方那一片朦胧的星河。
周流如今才十七岁,却靠自身实力成为清风寨三当家,但他出身却极为显赫,他原本乃东亭国柱国将军之子。七岁以前,他曾随父亲出入宫廷,见过不少神秘莫测的“奇士”。那些人神通广大,宛如凡俗世界中的神仙,就连皇室贵胄在他们面前,也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奇士大人”。
奇士之“奇”,千变万化。周流曾亲眼见过,有奇士身躯可化岩石,刀枪难入;有奇士口吐烈焰,熔铁如泥;更有甚者,传说能腾云驾雾、移山填海,威能莫测。
在奇士面前,凡俗武者如同蝼蚁。即便是一流高手,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蚂蚁,毫无意义。
若不曾见过大海,便会以为江河最为壮阔;若未尝过珍馐,便会觉得顿顿有肉已是人间至福。可周流见过更广阔的天地,因此即便成为一流高手,心中也波澜不惊。他知道天外有天,只是自己尚无羽翼,哪怕浑身覆满翎毛,仍只能在地上行走,飞不上九霄,触不到星辰。
“吱嘎——”
正当周流望着星河出神时,一阵突兀的开门声将他拉回现实。
来者是祁隆重。
周流并未起身,仍盘坐于榻上,目光平静地看向走入屋内的身影。
祁隆重在他对面坐下,注视着眼前未满十八岁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你来到寨中已十年。当初那懵懂稚子,如今竟在这匪窝里坐稳三当家之位,更成了一流高手……后生可畏啊。”
周流看着祁隆重良久,这才开口将埋藏心底十年的问题问出:“寨主,你究竟是谁?”
祁隆重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探手入怀,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泛着幽幽冷光,质地瞧着坚硬异常,带着股久经淬炼的凛冽之气,像是沉在深海千年的寒铁所铸,正面赫然印着一个斗大的“威”字。
周流瞳孔猛地一缩,喉结滚动间,一声低喃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威王……”
这两个字出口,祁隆重缓缓垂落眼眸,低沉沙哑的嗓音,伴着山间穿堂而过的风,缓缓响起。
“祁隆重,出身皇室,十五岁征战沙场,十八岁便凭赫赫战功被册封为威王,二十岁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论身份,他是正统嫡皇子,尊荣无双;论军功,他曾于万军阵中独闯敌营,一战连斩十三员敌将,威震边疆。
彼时的他,锋芒万丈,名动东亭,上至朝堂百官,下至市井百姓,无人不敬畏,无人不笃定,他日登临九五,执掌山河,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自己,也这般深信不疑。
可命运翻覆,只在一瞬。那日,东亭国土之上,忽有一人踏云而来,自称是当朝二皇子的授业恩师。此人未曾动兵戈、未曾论权谋,只在金銮殿上说了寥寥数语,便让先王改易储位,将万里江山,拱手传给了他的弟子,如今端坐龙椅、掌控东亭的祁王,祁隆凤。”
祁隆重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藏着沉淀半生的苍凉。
“先王传位之前,曾勒令祁隆凤立誓,此生善待手足,护佑宗亲。祁隆凤当时满口应承,言辞恳切,字字掷地有声。可先王龙驭宾天之后,他转瞬翻脸,罗织通敌叛国的重罪,将亲兄长打入天牢,欲置之死地。
若非我昔日麾下旧部拼死闯狱、舍命相护,我这副骸骨,早已烂在那阴冷牢底,化作一抔尘土。我侥幸逃生,自此颠沛四方,漂泊无依,最终遁入深山,落草为寇,成了这清风寨的山**领。”
周流早在几年前便已猜到他们寨主的真实身份,可如今亲耳听祁隆重娓娓道完这段过往,依旧如坠幻梦,满心震愕。
昔日凌云万丈、俯瞰山河的嫡皇子,沙场无敌、万众敬仰的铁血战神,距离九五之尊仅有一步之遥的天之骄子,竟只因旁人一言拨弄风云,便从云端狠狠跌落泥尘,半生流离,最终沦为山林草寇。其间落差,令人唏嘘。
周流忍不住追问:“那人是……”
祁隆重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