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重逢
苏念回国的第一天，就被林可可拽去了酒会。
她不想去。行李箱还敞着，儿子的奥特曼袜子只翻到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在哪个夹层里。林可可的电话就追过来了，劈头盖脸一顿吼：“你躲了五年，还想不想接单了？今晚全青城有头有脸的都在，穿上那条红裙子，给我滚过来。”
苏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蹲在地上继续翻袜子。指尖蹭过箱底凉丝丝的内衬，摸到一包没拆封的湿巾，半管用空了的护手霜，就是没有那只袜子。“小念没人带。”
“带来！酒会上全是吃的，让他去吃垮主办方。”
顾小念趴在行李箱旁边玩平板，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团。他头也不抬，含含糊糊地接了句：“妈咪，林阿姨说得对。”
“你闭嘴。”
小家伙冲她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穿红色。显白。”
她最后还是穿了那条红裙子。不是因为林可可吼她，也不是因为顾小念嘴甜。回了青城，不可能躲一辈子。与其哪天在超市穿着拖鞋被认出来，不如收拾好了主动亮相。至少主动权在她手里。她对着玄关镜涂口红的时候，顾小念从她腿边挤过去，踮脚够鞋柜上的奥特曼，棒棒糖蹭过她的裙摆，留下一道黏糊糊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湿巾随便蹭了蹭，牵着儿子出了门。
酒会在青城国际酒店三楼。她把顾小念交给林可可带去甜品区，小家伙被拽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喊：“妈咪你不要偷偷跑掉——”林可可一把捂住他的嘴，冲苏念比了个“交给我”的手势。苏念端了杯香槟站到角落，后背靠着落地窗的玻璃，凉意透过裙子的薄料渗进来。她扫了一眼大厅。有几个熟面孔，青城本地的企业家、几个设计师同行、一些媒体的人。五年没回来，商圈换了一半新面孔，但顶层那几个人还是那几个。她喝了口香槟，杯壁上凝的水珠蹭湿了指尖，她在裙摆上蹭了蹭手指，告诉自己待满一个小时就走。
宴会厅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有人喊安静，是所有人不约而同放低了音量，不自觉地往门口看。苏念顺着目光看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顾北辰。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旧疤。五年不见，他轮廓更硬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被刀削过，眼角多了一道极细的纹。不是老，是更锋利了。他扫了一眼全场，目光没在任何人脸上多停半秒。苏念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那是他烦躁时的**惯，她以前见他开会开得不耐烦的时候就那样。他身后追上来一个女人，挽住了他的胳膊。赵婉清。白色长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挽他手臂的姿势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苏念把杯里剩的酒一口喝完。一个小时太长了，四十分钟就走。她把空杯子搁在路过服务生的托盘上，鞋跟不小心踩到地毯接缝，绒面绊了一下鞋尖，她很快站稳了，没人注意到。
林可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拽住她胳膊往人群里拖。“你躲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想惹麻烦。”
“你现在是锦年，国际大奖拿到手软的人。他顾北辰再牛也是在青城牛，出了青城谁认识他？”
苏念想说我不是怕他，但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被拽到了人群中间。几个设计师同行认出了她，端着酒杯围过来寒暄。苏念应付了几句，余光里赵婉清已经挽着顾北辰往这边走过来了。她今天穿的鞋有点磨脚，右脚后跟隐隐发疼，她不动声色地把重心移到左腿上。
“苏念？”赵婉清的声音甜得恰到好处，“真的是你啊，好久不见。听说你去国外了？这是刚回来？”
“昨天刚回来。”
“一个人回来的？”赵婉清的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笑，“五年了，有没有带个外国男朋友一起？”
“没有。”
“那可太可惜了。”赵婉清偏头看了顾北辰一眼，“北辰，你不跟苏念打个招呼？好歹你们也——”她没把话说完，恰到好处地留了半句，笑容还挂着。
顾北辰的目光落在苏念身上。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街上擦肩而过，在会议上针锋相对，在她家楼下他站在雨里。她想好了每一个版本的应对方式。冷静的，冷漠的，嘲讽的，或者干脆装作不认识。但她没想到的是，他看她的眼神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就是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锦年。”他说。
苏念愣了一下。他没叫她苏念，他叫的是“锦年”。她在国际设计界的名号，五年前她离开时才刚刚起步的名字。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片。就像往平静的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周围几个还在寒暄的设计师耳朵都竖起来了。
赵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锦年？那个拿过国际设计大奖的锦年？原来是你啊苏念，你可真能藏。”
旁边的几个设计师听到“锦年”两个字，纷纷转过头来，表情从不经意的社交式微笑变成了真正的惊讶。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确认，有人已经开始重新打量苏念那条红裙子——不是看款式，是在回忆这条裙子在哪本设计杂志上见过。苏念知道自己的马甲今晚多半保不住了。但这个马甲本来就不是用来藏的，是用来打脸的。她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替她打出这张牌的人，会是顾北辰。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亮相方式都更有分量——由她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她承认了她在国际上的地位。赵婉清的脸色有一瞬间没绷住，那种被抢了先手的恼意从她抿紧的嘴角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重新挂上那个得体的笑。
苏念没有趁势再踩一脚。她把空杯子放在旁边服务生的托盘上，微微一笑：“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她转身往侧廊走去。鞋跟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但她右脚后跟那块的皮肤已经磨得发烫了。她没有回头，知道有一道目光追在背后。不是赵婉清的，不是那些设计师的，是顾北辰的。那道目光没有温度，却让她后背的皮肤微微发紧。
侧廊比宴会厅安静得多。灯光昏暗，只有洗手间门口亮着一盏暖**的壁灯。苏念走到洗手间门口，停了。不是到了，是身后有脚步声。她转过身。
顾北辰站在她两步之外。侧廊太窄，他的身形几乎把退路全堵死了。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里面终于有了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东西。他抬起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没碰到她，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压缩到不到一尺。松木香水的味道，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那个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的？”
苏念的心脏猛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往宴会厅方向看了一眼。甜品区在宴会厅东角，隔着一整片人群。林可可正带着顾小念挑蛋糕，小家伙踮着脚尖指着一个巧克力慕斯，笑得没心没肺。他笑起来的侧脸，和眼前这个男人几乎一模一样。
“什么孩子？”她收回目光，声音比她预想的稳。
“别装。”他的手从墙上收回来，但身体没退开，“你带了一个男孩进来，他管林可可叫阿姨，管你叫妈咪。他是谁的孩子？”
苏念沉默着。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顾北辰盯着她的脸，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更重的话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宴会厅那边跑过来。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跑得太急，右脚那只在拐弯处甩掉了，小家伙又折回去捡起来，索性拎着鞋光脚继续跑。
“妈咪！”顾小念手里举着一块巧克力蛋糕，脸上糊了一圈奶油，领口沾着碎屑。他看到苏念，举着蛋糕的手扬得高高的，“林阿姨让我给你送蛋糕，说你心情不好——咦？”
他停在苏念身边，仰着头看顾北辰。五岁的孩子需要仰得很高才能看清这个男人的脸。他盯着顾北辰看了几秒，歪了歪头。然后他用沾满奶油的手指着顾北辰，扭头对苏念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整个侧廊的空气都凝固了。
“妈咪，这个叔叔为什么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