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五点,江予时关掉练习室的灯。
黑暗劈头盖脸砸下来。走廊应急灯发出那种要死不活的绿光,照得整条走廊像***的甬道。他摸黑上楼梯,脚步放得很轻——这栋别墅的楼梯第**和第七级会响,他已经背下来了。避开那两级,就像避开了所有可能惊动别人的风险。
在这栋房子里活了一年多,他学会的最重要的技能就是消失。不发出声音,不占用空间,不让任何人意识到这里还有第五个人。
二楼四间卧室。走廊尽头两间,对面两间。他和他的队友们隔着一道门,像隔着一条结冰的河。冰层很厚,敲不开,踩上去也不敢,怕裂了掉进去淹死。
走到自己那间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余光扫到走廊另一端。
沈煜沉的房门下透出一线光。
还没睡。或者已经醒了。或者根本就没打算睡。沈煜沉是那种连失眠都带着目的性的人,每一分钟不睡都是在工作,在看报表,在研究**K线图。他不像江予时,失眠就是干躺着,盯着天花板,连眼泪都不值钱。
江予时收回目光,按下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侧身钻进去,没发出声音。这动作他练过八百遍了,比一些舞蹈动作都熟练。讽刺得很。
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
黑暗里他想起来的,是好几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进公司,十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舞蹈基础约等于零。沈煜沉还不是队长,只是一个比他早来半年的前辈,十八岁就已经冷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他记得自己练舞摔倒了,膝盖磕在地板上那种闷响整个练习室都能听见。沈煜沉刚好路过,伸手拉了他一把,说了句“没事吧”。就三个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但他记到了现在。
那时候他天真的很,以为只要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和那个人并肩站在一起。他甚至偷偷列过一个清单,上面写着“沈煜沉会的我都要学会”,第一条是“跳舞”,最后一条写的是“让他看得见”。
现在他们确实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了。同一个组合,同一首歌,同一个队形。
但他站在最左边,沈煜沉站在最中间。不仅是舞台站位,是所有站位。
睁开眼,摸黑走到床边,脱掉T恤,没洗澡就倒进被子里。身体很累,膝盖还在疼,但脑子像个不合时宜的闹钟一样清醒。他睁着眼在黑暗里盯天花板,想起今天白天宋停白跟他说的一句话。
“予时,这个动作你不用练那么多遍,已经够了。”
这是宋停白今天唯一跟他说的一句话。语气很温和,很客气,和宋停白对所有人的态度一样。一碗水端得太平了,平到像用水平仪量过的。
江予时有时候想,宋停白这个人到底是真的温柔还是真的冷漠。他对谁都笑,对谁都周到,对谁都好,但那种好像一道透明的防弹玻璃墙——你看得见他,他看得见你,但你永远碰不到他。顾临说这是教养,江予时觉得这比顾临的臭脾气难对付多了。至少顾临把不喜欢写在脸上,你能知道哪里是雷区。宋停白不,宋停白微笑着把你请进去,然后你发现里面全是墙,没有门。
至于顾临——顾临今天跟他说了两个字。
“借过。”
就两个字。但顾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好像他是空气里的一粒灰尘,不值得浪费零点几秒的对视。
他们四个人住在这栋别墅里,像一块被精准切割过的蛋糕,四种口味之间有三条刀口,清清楚楚。沈煜沉和所有人之间隔着一道墙,宋停白和顾临之间没有墙但别人插不进去,而他江予时——是那个被三条刀口同时切着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超市买的那种最便宜的。媛姐给其他人买的都是各自习惯的牌子,沈煜沉的木质调、宋停白的淡香型、顾临的运动款。只有他的,是超市打折时一起囤的。他没说过自己习惯什么。没人问过。
算了。
天快亮了。
早上七点半的闹钟响的时候,江予时瞬间按掉。动作太快了,快得像这个声音会咬人。
他坐起来,头晕了一下。膝盖的疼痛在睡了一觉之后非但没减轻,反而从钝痛升级成了刺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个楔子卡在髌骨下面,硬生生把骨头撑开。他皱了皱眉,从床头柜摸出两片止痛药,就着昨晚那瓶没喝完的水咽下去。
然后他坐在床边等了三十秒。等药效?不是。是等自己确认一件事——今天能不能装住。
能。
他换好衣服,打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对面的两扇门紧闭。顾临那间的门缝下透出微微的光,大概又在打游戏。这个人熬夜打游戏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地rap,天赋这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宋停白的房间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像没人住。
江予时下楼。
早餐桌上已经有一个人了。沈煜沉穿着浅灰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美式咖啡和半片全麦吐司。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今天的行程安排,修长的手指偶尔滑一下。动作很从容,每一帧都像杂志**。
江予时走到餐桌旁,手搭在最远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停了一拍。
不长。不到一秒。但这一拍是他在心里说服自己的时间。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沈煜沉连眼皮都没抬。不是故意不抬,是根本没注意到有声音。这种忽略比故意的更让人难受——故意的忽略至少说明你的存在被标记了,被处理了。真正的忽略是,你的存在连被过滤的资格都没有。
媛姐从厨房探出头:“予时起来了?过来吃早饭。今天煎了蛋,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江予时笑了笑:“谢谢媛姐。”
这个笑是真的。在这栋房子里,会主动跟他说话的只有媛姐。煎蛋是媛姐做的,不是别人吃剩下的,不是他从冰箱里自己翻出来的。这就够了。
他端着盘子坐回那把最远的椅子上,安静地吃。煎蛋的边缘有点焦,吃进嘴里有股微微的苦味。他没有挑出来,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刀叉没发出声音,咀嚼也压到最低。
他在这栋房子里养成了太多习惯。降低存在感是第一条。第二条是不挑食——挑食是有资格的人才做的事,他没那个资格。第三条是不要主动开口,不要先说话,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在套近乎。**条是如果有人跟你说话,回答控制在十个字以内,不要让人觉得你在讨好。
这些都是他自己总结的。没有人教过他,但每一条都是用教训换来的。
八点整,顾临和宋停白一前一后下了楼。顾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打着哈欠直接瘫进椅子里,一只脚翘上旁边的凳子,又被宋停白不动声色地拍了下去。宋停白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拉开顾临身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牛奶往顾临那边推了推。
“困死了。”顾临把脸埋进胳膊里,“昨天那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最后一关死活过不去。”
“谁让你不早点睡。”宋停白声音温和,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对特定的人才会有的纵容。那种纵容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每天都在观察,根本分辨不出来。
江予时分得出来。他观察了太久了。
他低头喝牛奶。
他有时候会看到宋停白和顾临之间的相处。推过去的牛奶,顺手递的纸巾,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顾临说了什么烂笑话,宋停白会抿着嘴笑,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走两毫米。宋停白没说话的时候,顾临会歪着头去追他的目光,像一只非要引起注意的大型犬。
那种默契不是刻意展示的,正因为不刻意,才更让人觉得**。
**在于它不针对任何人,它只是恰好存在。恰好存在的东西最伤人,因为它没有可以被指责的地方。
江予时把牛奶杯握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他意识到了,又松开。
不能握太紧。握太紧会碎。碎了会被看见。
“出发了。”沈煜沉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队长的威严在那三个字里展露无遗——不是刻意端出来的威严,是天然长在骨头里的,像花岗岩长在地壳里一样理所当然。
四个人先后出门。保姆车等在门口。
江予时最后一个上车。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像某种默契一样永远等着他。离队友最远,离车窗最近。他把自己塞进那个角落,肩膀抵着车窗玻璃。
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窗外,城市在醒。公交车挤满了人,骑电动车的上班族缩着脖子赶路,每一个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向某个地方。江予时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玻璃冰凉地贴着他的太阳穴。
车厢里,顾临和宋停白在低声说话,偶尔有笑声。沈煜沉坐在前排,耳机塞着,大概在听什么财经播客。
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特别没意思的事。上个月有个综艺录制,主持人问了一个很常规的问题:“团内谁最安静?”三个人异口同声说了他的名字。答得太快了,快得像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顾临还补了一句:“他平时就不怎么说话,我们都习惯了。”
“我们都习惯了。”
这句话当时在现场引起了一片笑声。江予时也笑了,对着镜头笑得很自然。这是他在这个团里练出来的本事——该笑的时候能笑出来,不管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后来想了好几天,顾临说“我们都习惯了”,这个“我们”是谁。是沈煜沉、宋停白、顾临三个人。三个人的“我们”,没有他。他们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的不存在,习惯了他是一个可以被自动忽略的**音。
这种习惯本身,就是一种拒绝。
上午的排练很紧凑。下个月的回归舞台是今年最重要的行程,公司从韩国请了编舞团队,新歌舞蹈的难度比之前高了一个级别。练习室里镜子占了整面墙,把四个人的身影反射得清清楚楚。
“这个八拍,第一段和第二段的衔接,我需要一个更有爆发力的转接。”编舞老师指着江予时的位置,“你来试一下。”
江予时点头,走到中心位。他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重量不一。沈煜沉的目光最重,带着审视。顾临的目光最轻,扫了一下就移开了,好像多看一眼都嫌麻烦。宋停白倒是认真在看,但那种认真是职业性的,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音乐重新响起。他深吸一口气,身体随节拍律动,在第八拍的瞬间猛然转身——膝盖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里面来回锯。他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得死紧,硬生生把动作做完了。
最后一帧定格的时候,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练习室的灯光太强了,强到什么都看不出来。
“漂亮。”编舞老师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感觉。沈队,你们整体跟一下,以他的动作为基准。”
江予时微微喘着气,嘴唇发白,膝盖在裤管底下突突地跳着疼。
沈煜沉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快得像一道快门。然后他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以他的动作为基准。所有人重新跟音乐,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