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开眼，我成了1976年的王桂芬。
镜子里的脸，是我姥姥年轻时的模样。
院子里传来哭声，我冲出去，看到院子里跪着的小姑娘。
是我妈，十三岁，梳着两条小辫子。
她哭着求我："娘，让我去上学吧，我不吃肉，我少吃一碗饭都行。"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舅舅耀祖一脚踹在她背上："你个赔钱货，还敢提上学？家里供我都不够！"
上辈子听妈妈说过，她十三岁那年跪了一夜，姥姥没松口。
最后还是辍学了，嫁人，一辈子被人欺负。
我转身进屋，抄起灶台上的擀面杖，冲了出去。
这一次，我不会让悲剧重演。
我睁开眼。
头顶是灰黑色的房梁，挂着一串干瘪的玉米。
空气里有股土炕和柴火混合的味道。
我不是应该在ICU里吗？
我动了动手指，僵硬，但充满了力气。
这不是一个七十岁老人该有的身体。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
土墙，木桌，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上面的大胖小子抱着一条鲤鱼。
时间是，一九七六年。
我猛地冲到屋里唯一一面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岁左右，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气。
这张脸……是我姥姥，王桂芬。
我成了我姥姥？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娘！求求你了！”
这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我妈。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
院子的黄土地上，跪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十三岁的年纪，头发梳成两条又细又黄的小辫子，身上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手肘和膝盖都打着补丁。
她是我妈，刘兰。
她正对着堂屋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让我去上学吧，我考了全公社第一……”
“我以后不吃肉，我每顿少吃一碗饭都行，让我去吧！”
我心口像被巨石堵住，喘不过气。
我妈上辈子不止一次提过这件事。
十三岁那年，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是整个公社唯一一个。
可姥姥，也就是现在的我，重男轻女，为了省下钱给儿子说媳妇，死活不让她去。
她跪了一整夜，把头都磕破了，姥姥都没松口。
这是她一辈子的遗憾，也是她后来被夫家欺负，逆来顺受的根源。
她觉得，自己没文化，不配有更好的人生。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一个身影从东厢房蹿了出来。
是我那个混账舅舅，刘耀祖。
他十六七岁，长得人高马大，游手好闲，仗着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横行霸道。
“哭哭哭！哭丧呢！”
刘耀祖一脚踹在刘兰瘦弱的背上。
刘兰向前一扑，啃了一嘴的黄土。
“你个赔钱货，还敢提上学？”
刘耀祖上前一步，攥起拳头，对着刘兰的脑袋就怼了过去。
“家里的钱都得留着给我娶媳妇！你读那么多书，以后还不是要嫁出去！便宜外人！”
上辈子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妈妈说过，就是这一脚，让她彻底死了心。
不。
我血**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转身，面无表情地走回了厨房。
灶台上，放着一根用来擀面的擀面杖。
常年使用，被**得油光发亮，沉甸甸的，像一根铁棍。
我握住它。
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和愤怒充满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不再是那个在病床上苟延残喘的老人。
我是王桂芬。
但不再是那个重男轻女、愚昧无知的王桂芬。
我拎着擀面杖，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刘耀祖正叉着腰，对着地上的刘兰吐口水。
“让你去上学？下辈子吧！赶紧给我滚去做饭！”
他没注意到我。
我走到他身后，高高扬起了手里的擀面杖。
没有丝毫犹豫。
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他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刘耀祖发出一声猪叫般的惨嚎，整个人像一袋破麻袋，向前扑倒在地。
他扭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娘？你……你打我？”
在他眼里，我是那个把他当眼珠子疼的娘。
那个就算他杀了人，也会替他顶罪的娘。
那个为了他，可以牺牲女儿一辈子的娘。
我拎着擀面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眼神冰冷。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
地上的刘兰也惊呆了，忘了哭，傻傻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
“娘……”
我没理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刘耀祖。
“谁给你的胆子，打你姐的？”
刘耀祖捂着后背，疼得龇牙咧嘴，但嘴上还不服软。
“我教训我姐怎么了？她一个赔钱货……”
我没等他说完。
手里的擀面杖再次扬起，对着他的**又是一下。
“啊！”
刘耀祖的惨叫划破了整个院子。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都趴在墙头往里看。
他们看到的，是平日里最护犊子的王桂芬，正拿着擀面杖，一下一下地抽打着自己最宝贝的儿子。
“赔钱货？”我冷笑一声，“你吃的粮食，是不是赔钱货种的？你穿的衣服，是不是赔钱货织的？”
“你个四肢健全的大男人，整天除了吃就是睡，跟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这个家，是我当家，还是你当家？”
刘耀祖彻底被打懵了。
他这辈子都没挨过一根手指头。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愤怒，到震惊，最后变成了恐惧。
“娘，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我停了手，把擀面杖往地上一拄，发出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我对地上的刘兰说。
“起来。”
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兰颤抖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她面前，替她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宣布。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兰兰的学，必须上。谁敢再说一个不字，我就打断他的腿。”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刘耀祖，又扫过墙头那些目瞪口呆的邻居。
最后，我看着浑身发抖的刘兰，说出了那句她等了一辈子的话。
“去把书包收拾好，明天，娘送你去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