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在产床那天，我飘在半空看完了整场戏。
丈夫抱着****干嚎，手里却攥着医院赔偿协议； 婆婆骂我“赔钱货”；
我妈哭完三分钟就开始扯医生袖子：
“一百万！少一分我告死你们！”
真讽刺啊。
我那条为**传宗接代丢掉的命，最后成了他们讨价还价的**。
我死了。
死在我二十六岁生日的前一天，死在一摊比我整个人还重的血泊里。
“血压测不到了！”
“继续输O型血！快！”
“心跳停了——”
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飘在天花板角落，看着下面那群穿绿色手术服的人围着我那具苍白的身体忙乱。
真奇怪，我的肚子还敞开着，像被撕坏的布偶，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空洞。
原来剖腹产是这么一回事。
“宣布死亡时间吧。”主刀医生摘下手套，声音疲惫。
他们给我盖上白布的时候，江寒冲了进来。我那个结婚三年、总说工作忙的丈夫，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扑到我身上——确切说，是扑到那具**上——嚎啕大哭。
“婷婷！你不能丢下我啊婷婷！”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我一脸。准确地说，是糊了“我”一脸。
真恶心。活着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抱过我。
婆婆李淑芬紧随其后，她没有看****，而是第一时间冲向婴儿保温箱。护士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递过去，她掀开襁褓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下来。
“怎么是个带把的？”
她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飘在半空的我全都听见了。
“不是说好了是女儿吗？”她质问江寒，“*超不是说是女儿吗？”
江寒还趴在我**上哭，抽抽噎噎地说：“妈，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怎么不说！”李淑芬声音尖利起来，“我花了三千块找人看的！说是女儿才让她生的！这要是个儿子，以后彩礼房子怎么办？咱们家哪来的钱！”
我听着，竟然有点想笑。
原来如此。怪不得怀孕五个月时，婆婆突然对我百般殷勤，天天炖汤给我喝。怪不得她总摸着我的肚子说“孙女乖”。怪不得她坚持要我去她认识的小诊所做*超。
是因为算命的说，我怀的是女儿，将来能嫁个好人家收高额彩礼。
而我信了。我真以为她终于接受我了。
“我的闺女啊——”
我妈王翠兰的哭声从走廊传来。她跌跌撞撞冲进手术室，扑到床边就开始哭天抢地。哭了大概三分钟，她突然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异常清醒。
“医生呢？主刀医生呢？”
“阿姨，我们尽力了……”年轻医生试图解释。
“尽力？”我妈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八度，“我女儿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在你们手术台上了？啊？你们是不是用错了药？是不是手术失误？”
婆婆李淑芬瞬间反应过来，她把孙子往护士手里一塞，也冲了过来。
“对！我儿媳妇身体一直很好！怎么可能生个孩子就死了？肯定是你们医院的责任！”
两个刚才还在互相看不顺眼的女人，此刻突然统一战线。她们一左一右扯住主刀医生的白大褂。
“赔钱！必须赔钱！”
“一条人命啊！我女儿才二十六岁！”
医生试图挣脱：“家属请冷静，产妇本身有妊娠高血压，术前已经告知过风险……”
“我不管！人死在你们这儿，就得负责！”
江寒终于从****旁爬起来。他擦了擦眼泪，走到医生面前，声音沙哑但清晰：“医生，这件事……医院打算怎么处理？”
他的眼神里有悲伤，但更多的是某种计算。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他偷偷看手机时，我瞥见的一条搜索记录：“医疗事故死亡赔偿标准”。
“一百万。”我妈斩钉截铁，“最少一百万！少一分我就去卫生局告你们！去网上曝光你们！”
一百万。
我的命，值一百万。
漂浮在天花板上的我，看着这场闹剧。看着我妈和婆婆从哭丧到谈判的无缝切换。看着江寒一边抹眼泪一边偷偷看手机计算器。看着护士抱着我那刚出生的儿子，不知所措地站在角落。
那个孩子甚至还没有名字。
而我，张婷，二十六岁，死在了产床上。死因：羊水栓塞合并大出血。死亡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死亡时，丈夫在玩手机，婆婆在算计性别，母亲在赶来的路上。
真是一场荒诞剧。
“你该去投胎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分不清男女，没有情绪，像机器合成的提示音。
“我不。”我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的。
“时辰到了。”
“我不甘心。”我看着下面那群人，看着我那被白布盖住的**，“我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从十五岁就喜欢江寒，跟了他十一年，结婚三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声音沉默了几秒。
“你想重活一次吗？”
我想笑。如果能重活一次，我绝不会在十五岁那年接过江寒递来的那瓶汽水。绝不会在他说“你真好看”的时候脸红。绝不会为了和他在一起，放弃去外地读高中的机会。
绝不会，让我的人生走到这一步。
“想啊！”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做梦都想！”
意识猛地陷入黑暗。
“张婷！张婷！”
有人在戳我的胳膊。
我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板上有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粉笔灰在光线里飞舞。同桌李小雨正焦急地看着我，手里攥着个纸条。
“快传给江寒！”她压低声音，“他等你半天了！”
江寒。
我猛地转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少年时期的江寒正朝这边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一只眼睛。见我看他，他咧嘴笑了，做了个口型：“放学等我。”
十五岁。初三下学期。
我真的回来了。
“张婷？你没事吧？”李小雨碰碰我，“你脸色好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没有因为常年洗碗而粗糙开裂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啃咬的痕迹——这是我一直到结婚后才改掉的坏习惯。
我还活着。有温度，有呼吸，有心跳。
“没事。”我说，声音是少女的清脆，不是产后虚弱的气声。
我接过那张纸条。粉色的便签纸，折成心形。不用打开我都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放学后小卖部门口见，请你喝汽水。”
上辈子，我就是因为这瓶五毛钱的汽水，开始了一段长达十一年的噩梦。
数学老师还在***讲函数，我慢慢展开那张纸条。果然，一模一样的字迹，连那个画歪了的笑脸都一样。
我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个字。
“不。”
然后折好，让李小雨传回去。
“你疯啦？”李小雨瞪大眼睛，“江寒可是咱们年级最帅的！”
最帅的。是啊，十五岁的江寒确实有张好看的脸。笑起来有个单边酒窝，打篮球时总有女生围观。可她们不知道，十年后的他会因为菜里盐放多了，把整盘菜扣在我头上。
不知道他会在喝醉后，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不知道他会在得知我怀孕后第一句话是：“验过了吗？是男是女？”
纸条传到江寒手里。他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悦。
对，就是不悦。那种“你怎么敢拒绝我”的不悦。
上辈子的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我只顾着脸红心跳，觉得他是王子我是灰姑娘。
下课铃响了。
我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同学们鱼贯而出，江寒堵在教室门口。
“张婷。”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刻意放柔，“为什么不去？”
我抬头看他。十五岁的少年，眼睛里已经有种掌控欲在生根发芽。他在等我解释，等我慌张地道歉，等我改口说“我去”。
“不想去。”我说，背上书包从他身边挤过去。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得根本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力气。
“放手。”我说。
“你什么意思？”他压低声音，“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昨天。昨天我确实还喜欢他。昨天的张婷，还是那个会因为江寒多看她一眼就开心一整天的傻姑娘。
但今天的张婷，已经死过一次了。
“意思就是，我不喜欢你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别给我传纸条，别找我说话，离我远点。”
他愣住了，手松开了。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几个同学在围观，窃窃私语。我不在乎。比起死在手术台上被人讨价还价，这点议论算什么？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西下。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我想哭。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回到我还有机会说不的时候。
校门口，我看见江寒追了上来。他跑得很快，拦在我面前，喘着气。
“张婷，你到底怎么了？”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温柔，“是不是有人跟你说我坏话？是不是李浩？我知道他也喜欢你——”
“江寒。”我打断他，“你听好了。”
我上前一步，仰头看着这张我曾爱了十一年的脸。夕阳给他镀了层金边，美好得像场幻觉。
“我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请你，永远，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我绕开他，朝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我听见他在后面喊：“张婷！你会后悔的！”
后悔？
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紧实，没有那道狰狞的剖腹产疤痕。没有因为怀孕而松弛的皮肤。没有那个让我付出生命代价的孩子。
不，江寒。
这辈子，我只后悔一件事——没有早点对你说“不”。
转过街角，我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
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原来拒绝一个人，需要这么大的勇气。尤其是拒绝一个你曾经深爱过、付出过一切的人。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前面还有更难的：我那重男轻女的妈，那一心想用女儿换彩礼的家庭，那个我拼命想逃离却始终被拖回去的小镇。
深吸一口气，我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上辈子我走错了。
这辈子，我要一步一步，把它走对。
走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我家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三楼，窗户亮着灯。我能听见我**大嗓门：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
然后是弟弟张伟的声音：“妈，我想买新球鞋！”
“买买买！等姐高中毕业去打工了，就给你买！”
我站在楼道里，没有立刻上楼。
上辈子的这一天，我兴高采烈地回家，跟妈妈说江寒约我喝汽水。妈妈第一次对我笑得很温柔：“**条件不错，你抓紧点。”
这辈子，我要告诉她：我不喜欢江寒了，我要考高中，要去外地读书。
她会是什么反应？
我握紧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疼。
但这份疼让我清醒——我还活着，还能感到疼，还能选择。
抬起手，我敲响了门。
“来了来了！死丫头这么晚才回来——”
门开了，我妈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口。四十一岁的她，还没有后来那么苍老，但眉眼间的刻薄已经很明显。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她转身往屋里走，“饭在锅里，自己热。吃完把碗洗了，衣服洗了，明天早点起来给你弟做早饭。”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
我走进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家。三十平米，两间房。弟弟睡小间，我和爸妈睡大间——用帘子隔开。
“妈。”我放下书包，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要考一中。”
一中是市重点，在县城，需要住校。
我妈正在给弟弟夹菜，手停在半空。
“什么？”
“我要考县一中。”我重复一遍，“老师说以我的成绩，很***。”
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是那种讥讽的笑。
“县一中？住校？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吗？”
“我可以申请助学金，假期打工——”
“打什么工！”她一拍桌子，“你弟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家里哪来的钱供你读高中？女孩子家，初中毕业就够了，赶紧打工挣钱帮衬家里！”
“我要读书。”我说，“我必须读书。”
这是我上辈子没敢说出口的话。上辈子的我，在这里就妥协了。因为妈妈说“不读高中就给你买新裙子”，因为江寒说“别读了，反正以后我养你”。
“必须？”我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张婷，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今年夏天就给我去服装厂上班，我都跟王阿姨说好了，一个月一千二！”
一千二。我的未来，就值一个月一千二。
而我死的时候，她们在为我讨价还价一百万。
多么讽刺。
“我不去。”我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我要读书。如果你不供我，我就自己供自己。”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一向听话的女儿会这么顶撞她。
然后，她扬起手。
巴掌落下之前，我闭上了眼睛。
但疼痛没有到来。
我睁开眼，看见我爸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个沉默寡言、在家里几乎不存在的男人，此刻站在我和妈妈之间。
“让孩子读吧。”他声音很低，“她能考上，是好事。”
“好什么好！钱呢？钱从哪来？”
“我加班。”我爸说，还是低着头，不敢看我**眼睛，“我多加点班。”
我妈气得胸口起伏，但最终没再说什么。她甩开我爸的手，狠狠瞪了我一眼：“读就读！但别想从我这拿一分钱！你自己想办法！”
她摔门进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赢了。第一仗，赢了。
虽然只是惨胜。
“吃饭吧。”我爸低声说，坐回桌前。
我点点头，去厨房热饭。经过弟弟房间时，我看见他趴在门口偷看，眼神复杂。
上辈子，这个弟弟长大后成了啃老族，结婚时逼我出十万彩礼。我拿不出来，他说：“姐，你嫁了个有钱人，十万算什么？”
他不知道，他**连我产检的钱都不愿意出。
“姐。”张伟突然开口，“你真要去县城读书？”
“嗯。”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我看着他。十二岁的男孩，眼里有依赖，也有不安。上辈子我疼他宠他，换来的却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会回来。”我说，“但可能不会经常回来。”
因为我要飞了。
飞出这个家，飞出这个镇，飞出所有试图把我钉在既定轨道上的力量。
吃过饭，我洗碗，洗衣服，收拾厨房。一切和往常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临睡前，我翻出藏在床底的铁盒子。里面是我攒了三年的零花钱，一共八十七块五毛。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梦想清单”：去北京看***，买一条真正的裙子，读高中上大学。
上辈子的张婷，这些梦想一个都没实现。
她在十八岁嫁给了江寒，十九岁怀孕流产，二十二岁正式结婚，二十三岁再次怀孕，二十六岁死在了手术台上。
她的世界，只有这个小镇，这个家，那个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