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砸在殡仪馆的铁皮顶上，像有人用指节一下下叩着棺材板。沈枭站在七号冰柜前，没戴手套。冷气从柜缝里渗出来，裹着消毒水和铁锈味。死者仰面躺着，左手攥着一枚警徽——他三年前丢在案发现场的那枚，编号0713，他亲手刻上去的。
白焰站在他身后三步，白大褂袖口沾着一点血渍，没擦。她没说话，只是把报告递过去。纸页边缘卷了，是被反复翻过的样子。
“颅内有神经植入物，”她说，“和林雀直播里描述的‘镜像协议’匹配。不是**。是被重写。”
沈枭没接报告。他盯着死者右手指甲缝。灰白纤维，和白焰实验室专用的防割手套一模一样。他记得那批手套，去年底全数封存，钥匙在周砚手里。
“你碰过**？”他问。
白焰没答。她转身走向解剖台，刀柄在掌心转了半圈，金属冷光一闪，像蛇信子。
走廊的镜面墙映出两人身影。沈枭的影子被拉长，压在**轮廓上，分不清谁是谁。他移开眼，却在镜中看见自己——苍白、空洞，和死者一模一样。
陈哑推着遗物车从侧门进来，鞋底沾着泥，左肩的旧伤让他的动作总慢半拍。他没看沈枭，只把一张照片放在冰柜边缘。照片泛黄，边角卷起，是七年前同一间停尸房，同一具**，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警徽握在手里。而照片里的沈枭，站在**旁，眼神像被抽空的玻璃。
他从没拍过这张照片。
沈枭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相纸，陈哑突然后退一步，撞翻了车角的塑料筐。几件死者遗物滚出来：一支断了的钢笔、半包没拆的薄荷糖、一张公交卡，卡面贴着褪色的**贴纸，画的是只歪脖子乌鸦。
陈哑低头，从裤兜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字是用铅笔写的，力道很轻，像怕划破纸：“你记得他们怎么死的吗？”
沈枭没接。他转身，大步走向档案室。门没锁，钥匙还在他兜里。他翻出警徽备案记录，抽出纸页，撕碎，点火。打火机的火苗**纸角，灰烬卷曲，像被烧焦的蝴蝶。
灰堆里，一行小字浮出来，墨迹晕开，是手写体，笔画歪斜，像临终前用血写的：
“你记得他们怎么死的吗？”
他盯着那行字，没动。火灭了，灰冷了，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卷走最后一片纸屑。
白焰站在门口，没进来。她手里握着解剖刀，刀尖朝下，垂在身侧。白大褂下摆沾着水，是刚才从停尸间走过来时，踩了积水。
“你手套纤维，”她忽然开口，“是昨天下午三点，我换下来的那副。”
沈枭没回头。
“你没去停尸间。”他说。
“我去过。”她声音很平，“但没碰**。我碰的是你。”
他终于转过身。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灯光从头顶漏下来，照在她颈侧——那里，一道极细的红痕，像被刀尖轻轻划过，还没渗血。
“你打算割自己？”他问。
她没否认。刀尖微微上抬，压住颈动脉的位置，像在确认位置。
“林雀说，”她说，“你必须亲手杀掉自己，才能让别人活。”
沈枭没动。他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形状像警徽的边角。他三年前在她第一次解剖报告上见过，当时以为是意外。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像踩在冰面上。
走廊尽头，陈哑还在整理遗物。他把那张照片收进铁盒，盒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他抬头，看了沈枭一眼，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前队长，像在看一个将死的人。
沈枭走回冰柜前，伸手，把那枚警徽从死者手里掰出来。金属冰冷，边缘有磨损的刻痕，是他当年亲手磨的。他攥着它，没放进口袋，也没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还在下，打在对面的梧桐树上，叶子被压得低垂，水珠一串串砸在泥里。
手机在兜里震动。他没掏。震动停了，又响。第三次时，他掏出来。
屏幕亮着，是林雀的直播链接。标题是：“第七具，你认得吗？”
他点开。
画面是七具**，一字排开，每张脸，都是他。不同年龄，不同发型，不同伤痕。有的嘴角带笑，有的眼睛睁着，有的，正用他的声音，轻声说：“你记得他们怎么死的吗？”
他关掉屏幕。
手机又响。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你烧掉的，不是记录。是证据。”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心，那枚警徽，正渗出一滴水。不是雨水。是血。
他抬头，看向解剖室的方向。
白焰的刀，还在她手里。
她没走远。
她站在门后，刀尖抵着自己的颈动脉，正对着监控摄像头。
镜头外，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轮到你了。”
窗外，雨声忽然停了。
一滴水，从天花板的裂缝里，砸在沈枭的鞋尖上。
他没动。
陈哑在远处，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铁盒，锁上。
盒子里，除了照片，还有一张泛黄的警号牌，编号0713。
那是他父亲的警号。
他父亲，死在七年前，第一个被“镜面”模仿杀害的**。
没人知道，陈哑是唯一一个，记得那首童谣完整歌词的人。
他哼过，但没人听。
雨，又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