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回家
一
顾辞第一次踏进顾家大门，是三月十七号。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得客厅的水晶吊灯闪闪发亮。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墙边还站着几个佣人，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顾辞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行李只有一个帆布包，保姆临死前塞给他的，里面装着她的遗言和几张泛黄的照片。
“这就是……”沙发上，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站起来，眼眶有些红，“这就是小辞？”
顾母。他在照片上见过。
顾辞点了点头。
顾母走过来，想伸手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变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眼睛红着，但顾辞注意到，她的眼神越过他，往后看了一眼。
那一眼是在找什么。
他知道她在找谁。
沙发上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看手机，另一个翘着二郎腿，正上下打量他。墙边还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穿着家居服，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眶也红红的。
“这是你大哥，顾承。”顾母指着看手机的那个。
顾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继续低头看手机。
“这是你二哥，顾淮。”
翘着二郎腿的那个站起来，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嗤笑一声：“就这？”
顾辞没说话。
顾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像在掂量什么：“行了，以后好好待着吧。别惹事。”说完就走了，路过那个少年身边时，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顾母拉着顾辞的手，走到那个少年面前：“这是……这是顾安。”
少年抬起头，眼眶里**泪，轻声叫了一句：“哥哥。”
顾辞看着他。
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人，占了他位置十七年的人，此刻正红着眼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小心翼翼地叫他“哥哥”。
顾辞没应。
顾安的眼泪立刻掉下来，他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声音更小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
顾母立刻心疼地搂住他：“安安，别哭，不是你的错……”
顾淮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旁边冷眼看着顾辞：“你少在这儿摆脸色。安安从小在这儿长大，他招谁惹谁了？”
顾辞看着他，又看向顾母，又看向沙发上始终没抬头的顾承。
他忽然很想笑。
但他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二
那天晚上，顾父回来了。
顾辞被叫到书房。顾父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他：“几岁了？”
“十六。”
“学过什么？”
“没学过什么。”
顾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顾淮不一样，没有轻蔑，也没有厌恶，只是打量，像在看一份需要评估的文件。
“保姆没让你上学？”
“上过，城中村的学校。”
顾父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文件：“知道了。明天让人给你办转学，去安安那所学校。以后好好学，别丢顾家的脸。”
顾辞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顾父抬头：“还有事？”
“没有。”
“那出去吧。”
顾辞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三
接下来的日子，顾辞慢慢摸清了这个家的规矩。
大哥顾承是继承人，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家也待在书房。他从不主动和顾辞说话，顾辞也不找他。
二哥顾淮是纨绔，每天吃喝玩乐，在家时间不少，但见着顾辞就翻白眼。他最爱做的事，就是在顾安面前表现得特别亲热，然后拿眼角余光瞥顾辞，等着看他什么反应。
顾辞没反应。
顾安就住在顾辞隔壁。每天早晚，他都会敲顾辞的门，端着一杯牛奶或者一盘点心，小声说：“哥哥，我给你拿了点吃的。”眼眶总是红红的，好像随时会哭。
一开始顾辞接，后来顾辞不接了。
他不接的时候，顾安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端着东西离开。没过多久，顾淮就会来敲门，阴阳怪气地说：“你少给脸不要脸，安安是关心你，你摆什么谱？”
顾辞不说话，顾淮骂两句就走了。
顾母偶尔会来看他，给他送衣服、送日用品，问他还缺什么。她的眼神总是闪躲，说话总是小心翼翼，像在补偿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有一次她坐在他床边，突然说：“小辞，妈对不起你。”
顾辞看着她。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只是坐在那儿，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顾辞没叫住她。
他后来想，她说的“对不起”，是真的，还是只是让自己好受一点？
他不知道。
四
顾父大多数时间不在家。偶尔回来，会问顾承公司的事，会听顾淮汇报“最近没惹事”，会拍拍顾安的头说“好好读书”。轮到顾辞，他只会说一句：“还习惯吗？”
顾辞说：“还行。”
顾父点点头，就过去了。
有一次，顾辞听见顾父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路过时还是听见了几句：
“……我知道……毕竟是亲生的……但承儿已经是继承人了，他回来也影响不了大局……安从小在这儿长大，感情深，不能委屈了……”
顾辞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他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回来这件事，在顾父眼里，只是“不影响大局”而已。
五
转眼到了四月。
有一天晚饭后，顾淮难得没出去鬼混，坐在客厅里看球赛。顾安在旁边陪着他，小声讨论着什么。
顾辞路过，顾淮突然叫住他：“喂。”
顾辞停下脚步。
顾淮头也不回，盯着电视：“你知道安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顾辞没说话。
顾淮转过头，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因为他是好人。他从小就好，对谁都好。你别不识好歹。”
顾安在旁边小声说：“二哥，你别这样说……”
顾淮揉揉他的头：“行行行，不说。”然后对顾辞挥挥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顾辞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顾安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哥哥是不是很讨厌我……”
然后是顾淮的安慰：“他敢？他算什么东西。”
顾辞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很久没动。
窗外是顾家的花园，灯火通明。花园中央有一座喷泉，水声潺潺，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他想，这就是家。
原来家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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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