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个世界的月亮,不太圆------------------------------------------“……所以这就是你所说的,特地为我挑选的,安全系数极高的,适合养老的世界?”,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她晃着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草茎,姿势懒散得像只晒够了的猫。。落地时只有七岁的个头,兜里揣着一团紫毛球,是那邪把这世界的底细一点点灌进她脑子里——迷雾封锁了百分之九十八的土地,人类缩在仅有的城市里,神秘满地跑,神明入了轮回。那邪当初给她打包票说这里是安全系数最高的养老世界,没有洪荒那些整天追着她打的巨兽,没有那些烦人的神明勾心斗角,干净又清静。。它只有巴掌大,浑身的毛是深紫色的,蓬松得像个毛线团,两只耳朵尖儿上各有一撮更深颜色的绒毛,圆溜溜的黑眼珠湿漉漉的,正讨好地看着她。“那……那……”紫色小毛球拿脑袋拱了拱她的下巴。:“安全系数极高?那!那!”那邪四只小爪子在空中乱蹬,“没有洪荒巨兽!没有天天追着您打架的那些老东西!”,又把它塞回口袋里。半天时间,她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世界的门道。神秘满街跑,但闻起来味道似乎还不错。她甚至蹲在路边观察过一只落单的神秘,认真琢磨过它身上哪块肉最嫩,结论是焯水去腥应该能炖一锅好汤。,“那”了一声——意思是“您高兴就好”。“家”。说是家,其实就是老城区一栋带小院儿的平房,墙皮剥落了大半,屋顶上的瓦片也是松松垮垮的。她在这个世界的姨妈——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在屋里做饭,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响。云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闻着油烟味,心里想这日子好像也不坏。,看见她就招手:“月月!快上来!今天的月亮特别圆!”,她在这个世界血缘上的哥哥,和她同龄。云笙随母姓,他随父姓,两个人就这么顶着不一样的姓氏当了一家人。云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个爬满青苔的矮屋顶,想了想,还是爬了上去。,仰头。。挂在天上,边缘透着一圈淡淡的血色光晕,像是一只半闭着的眼睛在俯视这座城市。。
从老城区边缘开始,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撕咬世界。建筑一栋接一栋塌下去,街道断裂,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从边缘涌进来。云笙亲眼看见一栋六层居民楼无声无息地陷落下去,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海浪冲垮,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这么没了。
紧接着月亮旁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六只白色的翅膀在夜空中展开,浑身上下散发着耀眼的金光,悬停在半空中,俯视着下方正在消失的城市。
西方的那位,云笙认识祂。
很久以前她来过这个世界一次,那时迷雾还没有降临,神明还在位上,各国的神明都还在各自的管辖范围里安安分分地待着。她闲着没事逛了一圈,和各国的几位打过照面,这位六翼的当时对她还算客气——毕竟没人敢对一位创世神不客气。现在想想,起码有数十年了。
数十年,对凡人来说很长。对她来说只不过打了个盹的功夫。
此刻,那六翼鸟人将大半金色的力量灌入林七夜体内。金光从少年指尖溢出,像无数细碎的金色雨滴洒向下方正在消失的城市。被金光触及的地方,建筑一栋接一栋重新浮现出来,街道一条接一条复原,路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
像是在倒带。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房子还是房子,路还是路,只是住在里面的**概永远不会知道,这座城在几分钟前曾经彻底消失过。
但云笙注意到,林七夜的脸色在金光灌入的那一瞬间就变了。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珠子后面横冲直撞,想要从里面挣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呼吸变快了,手指攥紧了身下的瓦片,指节发白。
然后他安静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很长一段时间他什么都没说。云笙坐在旁边也没问,就那么等着。
“……月月?”林七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颤抖,“我好像……看不见了。”
失明来得太突然了。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世界毫无预兆地变成一片漆黑,这种恐惧足以把任何一个人压垮。林七夜猛地站起来,想确认什么,但脚下踩到了一片松动的瓦片。他整个人朝后仰去,云笙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她抓到了。
但她的脚下也是同一片瓦。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砰——”
林七夜砸在院子里的草垛上,云笙砸在他身上。那邪从她口袋里滚了出来,在地上弹了两下,晕头转向地甩了甩毛,“那那”地**了一声。
林七夜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垛里。他的手还捂着眼睛,额角有血渗出来——是落地的时候磕在什么硬物上划破的。他的呼吸很急很乱,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嘴唇抿得发白,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只是躺在那里发抖。
云笙趴在他身上,也没急着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抓住林七夜手腕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一股和她同源的、来自洪荒深处的气息,缠绕在林七夜的眼睛上,像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她试图用言灵术探查的触碰。
有人在她哥哥身上种了标记。
一个和她同源的标记。
云笙沉默了很久。那邪跳上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了看林七夜,又看了看她。它什么都没说,只是拿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她的耳朵。
远处,沧南市的夜重新安静下来。城市恢复了原样,月亮依旧挂在天上。一切仿佛都没有发生过。
云笙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所以这就是你选的养老的地方?”
那邪缩在她口袋里,一声都不敢吭。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草垛上叠着的两个小孩儿,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小七和月月从房顶上摔下来了!”
乱糟糟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跑去找大人,有人蹲下来查看情况,有人手忙脚乱地掏手**急救电话。云笙被从草垛上搬下来的时候还闭着眼,由着那些人把她和林七夜分开、平放在地上、盖上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毯子。
她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一直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那邪缩在她口袋里,安静得像一团真正的毛球。
救护车来得很快。林七夜先被抬上车,云笙紧随其后。车门关上,警笛拉响,车子穿**色驶向最近的医院。路上,云笙翻了个身,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那邪在里面动了动,用小爪子碰了碰她的手指。
“……饿了。”她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护士凑近听清楚之后哭笑不得,给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医院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
云笙被放在一张临时加出来的病床上,旁边就是林七夜。少年还是那副模样,眼睛紧闭着,手攥着床单,呼吸时快时慢。医生来过,护士来过,检查过他的瞳孔,翻过他的眼皮,拿着小手电照来照去,最后得出一个含糊不清的结论——“可能是应激性的视觉障碍,需要观察。”
云笙躺在旁边的床上,听他们说话,没出声。
姨妈来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匆匆赶到医院,眼圈是红的,但表情还算镇定。她分别握了握两个孩子的手,跟医生交涉了几句,然后坐在两张床中间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守着。
半夜的时候,林七夜被转去了一间单独的病房。姨妈跟着去了,云笙一个人留在急诊室里。
然后来了几个人。
穿暗红色斗篷的那种。
云笙睁开眼的时候,有两个人正站在她的床尾。一男一女,都穿着那种暗红色的斗篷,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另一个人绕过她的床头,走到林七夜的空床旁边,低头看了看床单上残留的痕迹。
“确认吗?”男人开口问。
“确认,”女人回答,“那个孩子——林七夜——体征异常,和沧南市那次消失事件有直接关联。上级指示,需要带走做进一步观察和评估。”
“什么叫进一步观察和评估?”男的声音冷了半分,“他才七岁。”
“这是命令。”
云笙躺在床上,把这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全。她看见那个女人从斗篷里掏出一份文件,在上面签了字,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那边是林七夜病房的方向。
她要去带走她哥。
云笙想了想,觉得自己作为“养老”人士,不应该多管闲事。她应该躺着,睡觉,等到天亮然后继续过她混吃等死的日子。
她确实躺着没动。
但她也没有闭眼。
那个穿暗红色斗篷的女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板上,整个人僵在那里,维持着迈出一步的姿势一动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试图抬起来,但失败了。
“……怎么回事?”她问。
她身后的男人也发现了不对劲。他也想往前走,但同样定在了原地,整个人像一尊被浇注在地板上的雕像,只有眼球还能转动。他的目光从自己的脚移到云笙的床上,然后定住了。
云笙侧躺在病床上,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着,做了一个像是“定”的手势。她的表情很平淡,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今天晚上吃什么。
“你……”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被压制的惊诧,“你做了什么?”
云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别管我做了什么,”她说,“你别动我哥。”
男人沉默了两秒。他动不了,但他能说话。他盯着云笙,语气变得极其谨慎——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尊敬。像是怕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东西。
“你叫什么?”
“云笙。”
“……云笙。”男人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嚼了一下,似乎在记忆里搜寻对应的人——但他找不到。“你刚才用的那种力量……是什么?”
云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了你别管。反正你们带不走他。”
急诊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个被定住的女人终于从最初的震惊里缓过神来,她试图挣了一下,发现还是动不了之后,非常识趣地放弃了。她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声笑——然后说:“你确实不简单。”
云笙没理她。
又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深色的便装,面容坚毅,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急诊室里的情况——两个被定在原地的守夜人,一张空床,一个侧躺在病床上七岁的小女孩——然后沉默了片刻。
“叶司令。”那个被定住的男人开口,“这个孩子……”
“我知道。”叶梵把后面的话截断了。他走到云笙的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和侧躺的云笙平视。
云笙看了他一眼。他身上有一丝熟悉的气息——佛门的味道,一群秃驴。数十年前她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接触过一些人,但不多。叶梵身上那丝气息很淡,像是隔了好几层的传承,但要认出她的身份还差得远。
“云笙,是吗?”叶梵问。
“嗯。”
“你哥的情况我们还需要评估。他今晚经历的那次事件——你应该看到了——对整个沧南市都有影响。我们需要确认他身上有没有残留的……问题。”
云笙想了想,说:“他眼睛看不见了。”
叶梵顿了一下。“永久性的?”
“十年。”
“你能确定?”
云笙没说话。她当然能确定,但她不想解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翻过身,坐了起来。她看着叶梵,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还被定着的守夜人,说:
“你们可以把我哥的病例写成普通的视觉障碍。别送到精神病院,别关起来,别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就在这儿待着,过普通日子。十年之后他自己会好。”
“凭什么?”
“凭我能定住你这两个人,而且他俩到现在还没**。”
叶梵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看得出来——那两个人确实动不了。一个七岁的女孩能用这种力量***经过训练的守夜人定在原地,这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
急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叶梵站起来,说:“我可以答应你,但你得跟我去一趟上京。”
“干什么?”
“评估。上面需要知道你是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对外我们会说——你摔下屋顶伤了腿,需要去上京的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云笙靠在枕头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白炽灯管嗡嗡地响,光白得有些刺眼。
“有吃的吗?”她问。
叶梵沉默了一下。“……有。”
“行。”
云笙从床上下来——她腿确实没事,但为了显得像那么回事,她下地的时候顿了顿,假装在适应。那邪从她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了一眼叶梵,又缩了回去。
两个被定住的守夜人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他们动了动胳膊腿,看向云笙的目光已经带了三分忌惮。女人先开口了:“叶司令,这个孩子……”
叶梵摆了摆手,说:“按我说的处理。林七夜的病例写视觉障碍,不做特殊措施。云笙跟我去上京。”
他低头又看了云笙一眼——这个一脸平淡、刚刚把他们两个人定在原地、现在正琢磨着“上京有没有好吃的”的七岁小女孩——忽然觉得,这趟可能比他想的要麻烦得多。
云笙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啊。我饿了。”
叶梵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廊的灯亮了一排。远处,林七夜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姨妈低低的说话声和少年偶尔的应答。云笙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透过门缝看见林七夜靠坐在床头,眼睛上蒙着纱布,神情已经从最开始的慌乱平复了很多。
云笙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那邪从她口袋里冒出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那”。
云笙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以后再说。”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沧南市的夜终于过去,清晨的风裹着潮湿的雾气吹过来,带着远处早市隐约的早点香味。
云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养老第一天的第一个夜晚,好像比她预想中要热闹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