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糊了------------------------------------------"姐！鞋！灶台上！别糊了！"，脑袋就滚进了道沟。。，温的，腥的，像刚出锅的猪血豆腐。血点子顺着她眉毛往下淌，流进眼角，杀得她眼睛生疼。她没抬手擦。她只是盯着那颗脑袋——十七岁的脑袋，头发还炸着，眼珠子瞪着，嘴半张着，像是有话没说完。，弟弟还活蹦乱跳。，只剩一具没头的身子，血从脖腔子里咕嘟咕嘟往外冒，染红了道沟里的碱蓬草。血渗进土里，土变成黑泥，冒着泡。，已经麻了。从凌晨三点被赶出来，她在这道沟沿上跪了半个时辰。膝盖底下的石子硌进肉里，她没觉出疼。她只觉出脸上那滩血在慢慢变凉，像一层浆糊，糊住了她的睫毛。"下一个！"，刺刀挑着血，指向人群。，立马被身边人捂住了嘴。几百号人跪在这，黑压压一片，脑袋低着，脊梁弯着，像被霜打过的麦子。没人敢抬头。道沟沿上摆着六具尸首，血把土路浸成了泥沼，**闻着味来了，嗡嗡地围着无头的杨相保转。，抹了把脸上的血。。她低头看了眼，手指缝里还粘着弟弟的血，粘糊糊的，像红漆。，她从跪着的人堆里，站了起来。"咔"地响了一声。她没管。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拍不掉，和着血，成了泥。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军曹面前。"不用找了。"
声音不大，哑得厉害，像砂纸磨木头。可道沟沿上几百号人，全听见了。连**都像是愣了一下，嗡嗡声停了半拍。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日军愣了。
汉奸刘怀庆愣了。他弓着腰站在军曹旁边，脸白得像张纸，军装松垮垮挂在身上。他手里还攥着点名册，册子让汗浸透了一角。他盯着杨岭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
连那军曹都愣了，举着刀，忘了落下。他大概没见过这样的中国女人——不是没见过反抗的，是没见过刚看完亲弟弟被砍头，还能自己站起来的。
杨岭梅又往前走了半步。
她十九岁，身量不高，左眉梢有道疤，是小时候割猪草留下的。她穿着蓝布褂子，褂子让血浸透了大半，前襟黏在肚皮上。可她站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钢钎。
"***，八路军，妇救会，"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都是我。要杀要剐，冲我来。这些老百姓，没干过**的事，你杀他们，不算本事。"
军曹的金牙在太阳底下闪了闪。他歪了歪头，像看一只新奇的牲口。
"你的，不怕死？"
"怕，"杨岭梅说，"怕你们杀不完。"
军曹的脸抽了一下。他举起刀，刀锋抵在杨岭梅脖子上。刀刃冰凉，沾着弟弟的血，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
"带走！"
两个日军扑上来，扭住她的胳膊。杨岭梅没挣扎。她的胳膊细，日军的指头粗，像铁钳子一样掐进去，疼得她骨头缝发酸。可她没皱眉。
她只是回头，朝人群里望了一眼。
她望的是伯母家的方向。
伯母家在道沟东边，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扇破窗户后头，藏着县妇救会的崔干事，藏着一份能决定晋县三十七个村妇救会生死的名单。那名单现在就塞在崔军贴身的裤腰里，用油纸包着。
她望这一眼，是想让崔干事记住——记住她的脸，记住她的眼，记住她今天没白死。
可她不知道，崔军这会儿正躲在伯母家的面柜里。柜缝窄，只能透进一丝光。他透过那道缝，把杨岭梅的眼神，刻进了骨头里。他的右手三根指头让刺刀划断了，血淌在面柜底板上，他不敢出声，只能用左手掐着断指，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了一排月牙。
他看见杨岭梅被拖走了。
"走！"
日军拖着她，往村外走。杨岭梅的布鞋踩过弟弟的血，黏糊糊的，走一步，粘一声。那声音像撕膏药，"刺啦，刺啦"。
她低头看了眼鞋。
千层底，黑鞋面，鞋帮上绣着朵梅花。是娘死前纳的，说"闺女，穿上，走路轻省"。现在，鞋让血浸透了，梅花变成了黑红色，像泡烂的花瓣。
杨岭梅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掌心里还粘着弟弟的血，粘糊糊的，她没擦。
"血不是白流的，"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每一滴，都记着呢。记在地里，记在你鞋上，记在我骨头里。"
两个日军架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官道走。官道上停着三辆汽车，车头挂着太阳旗，旗子让风吹得卷了边。杨岭梅被推进中间那辆车的后厢，车厢里已经坐了****人，臭气熏天。
她挤在角落里，背靠着车厢板，闭着眼。
怀里还揣着那蓝布包袱皮。日军搜身的时候，只搜了袖子、裤腰、鞋窠，没搜她怀里——怀里是女人的地方，日军军曹嫌脏，没碰。那花名册还贴着她的皮肉，纸让汗浸软了，字迹晕开一点，可还能认。
她得想办法把这名单毁了。
或者，送出去。
汽车发动了，颠颠簸簸往县城开。杨岭梅从车厢缝隙里往外看，官道两边的柳树绿了，麦子返青。她忽然想起弟弟最后那句话——
"姐！鞋！灶台上！别糊了！"
灶台上，确实有一双鞋。是杨相保的鞋，千层底，纳了一半，昨天夜里放在灶台上烤，怕返潮。杨岭梅出门前还看了一眼，想提醒弟弟别忘拿。
现在，弟弟死了。鞋还在灶台上。没人去拿了。
杨岭梅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车厢外头飞速后退的柳树，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
"别糊了，"她说，"姐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