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鬼归来(王半仙魏大通)最新好看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半鬼归来(王半仙魏大通) 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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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鬼归来

半鬼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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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指数:10分

第1章 阴婆索命------------------------------------------,青州城的灯火便一盏盏灭了。,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只在云隙间漏下几缕惨白的光。风从西边来,卷着枯叶在街面上打旋儿,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步子走。,一动不动。,通体玄黑,只在袖口处用银线绣了一只三足乌的标记。那标记在暗处不显眼,但若是有月光照上去,便会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是鬼衙中人彼此辨认的暗号。他今年二十一岁,身材偏瘦,面容清俊,唯独一双眼睛过于锐利,像是能在黑夜里把人的魂魄看穿。,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锁定在西街尽头那间挂着白灯笼的宅院门口。。三年前,住在那里的李员外一家七口一夜之间死绝,死状凄惨,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惊惧到了极点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此后那宅子便无人敢住,白天还好,到了夜里常有路过的人听见里面传出哭声、笑声、争吵声,甚至还有人听见敲碗筷的声音,仿佛那一家人还在里面过日子。。,鬼衙接到线报,说那凶宅里盘踞着一只怨气极重的阴婆。所谓阴婆,并非鬼魂,也不是妖怪,而是人死后怨念不散、与地气结合后生出的一种邪祟。她保留着死者生前的记忆和执念,却没有了为人的清明神智,只会不断重复生前的痛苦,并将过路之人拖入她的噩梦之中。,阴气最重,阴婆的力气也最大。王半仙等的就是这一刻。,这回是四更。。,白茫茫一团,从地面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呼吸。雾气贴着青石板路蔓延,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浓重的腐甜气息,像是隔夜的桂花糕泡在水里沤烂了的味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从屋脊上无声落下。脚底踩在瓦片上,连一片碎屑都没有惊动。这是他入鬼衙三年练出来的本事——当年总巡大人第一次见他时,只看他走了三步路,便说这孩子天生该吃这碗饭。
三步落地,王半仙已经到了那凶宅的门前。
白雾越来越浓,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他却不慌,从腰间解下一根细细的银丝线,丝线一端系着一枚铜钱。他将铜钱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轻轻一弹——
"叮"的一声脆响。
铜钱在半空中滴溜溜旋转,发出一圈一圈微弱的光晕。那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雾气便被逼退三寸。这便是鬼衙的"探阴钱",专门用来在邪祟之气中寻找通路。
王半仙顺着铜钱的指引往前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朱漆大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目光一凝。
原本应该是一座破败荒芜的宅院,此刻却变得灯火通明。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碗筷齐备,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气,桌边围坐着一家七口人,正说说笑笑地用餐。男主人李员外端着酒杯,脸上红光满面,正给旁边的妻子夹菜。最小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吃得满嘴油光,咯咯地笑。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快坐下吃饭。"
李员外抬起头来,笑眯眯地看着王半仙,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是这家里的第八口人。
王半仙没有动。
他站在门廊下,探阴钱在他指尖无声旋转,铜钱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这是阴气太重的征兆。
"李员外。"王半仙开口,声音平稳,"三年前的中秋夜,你在酒里下了砒霜,毒死了自己一家七口。因为你发现你夫人与账房先生有染,最小的那个孩子也不是你亲生的。你恨极了,觉得丢脸,便一了百了。"
桌边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员外脸上的笑容还在,却已经变得僵硬。他的脖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慢慢转过来,咔咔作响。
"你……说什么?"
"我说,"王半仙注视着他,一字一句,"你已经死了。这里是你用怨念捏出来的幻境,你困在这里三年,拉了多少无辜之人陪你做这顿饭?"
李员外的脸开始扭曲。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五官的位置一点点错位,眼睛跑到额头上,嘴巴歪到腮帮子处。他的妻子、孩子、老父、**,也都同时变了形状,骨骼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整座宅院的灯火一瞬间全灭了。
浓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王半仙听见了声音——无数人在哭,在笑,在尖叫,在求饶,全部混杂在一起,灌入耳中,像是要把人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阴婆现身了。
她从李员外的身体里"长"出来。先是脑袋,一颗白发苍苍、皮包骨头的女人头颅从李员外的天灵盖里钻出,然后是枯瘦如柴的脖子、肩膀、手臂,整个身体像是一条蛇蜕皮那样从李员外的躯壳中剥离。她穿着大红嫁衣,衣裳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仔细看,那是一只只蜷缩成团的虫卵。
"为什么要说破?"阴婆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他们明明那么开心。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吃一顿饭有什么不好?"
"好不好的,轮不到你说了算。"王半仙把探阴钱收了,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柄短刀。刀刃通体漆黑,只在刃口处有一线暗红,像是常年浸在血里养出来的。这是鬼衙的制式法器"斩魄刃",专克阴邪。
阴婆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也来陪我吃饭吧。你一个人,怪孤单的。"
她猛地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快到王半仙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红影。但他不需要用眼睛看。三年间他斩过十七只**、九头妖物、三具行尸,靠的是总巡大人教他的那一套"气机感应"的法门。
万物有气。人有人气,鬼有鬼气,妖有妖气,阴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怨毒、绝望、疯狂混合的气息,在他感知中如同黑夜里的烽火。
他侧身一让,红影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去。斩魄刃顺势挥出,一刀斩在阴婆的小臂上。
"嗤——"
像是烧红的铁块按进了湿泥里,阴婆的小臂冒出浓烟,发出一股焦臭味。她惨叫着后退,被斩伤的地方露出森森白骨,却没有血流出来。
"你!"阴婆咆哮着,挥舞着双爪再次扑上。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凶狠,十根指甲暴涨三寸,泛着青黑色的寒光,指尖带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王半仙知道那黑气有毒,是阴婆三年来积累的尸瘟之气,沾上了便会在肌肤上溃烂化脓,七日之内若不得解,整个人都会被化成一滩黑水。
他不退反进,矮身从阴婆的爪下钻过,斩魄刃贴着她的腰腹横切一刀。同时左手捏了一个法诀,口中低喝:"镇!"
这一声"镇"字出口,他左掌掌心亮起一道金光,那金光凝成一个古体的"镇"字,径直打在阴婆的胸口。
阴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身体像是被重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堂屋的柱子上。柱子裂了,屋梁哗啦啦掉下碎瓦。她瘫在地上,大红嫁衣被斩魄刃割开两道大口子,里面露出的身体干瘪枯瘦,像是搁置多年的干尸。
但王半仙没有放松警惕。
阴婆的嘴角忽然翘了起来。她一边**——准确地说,是吐出一股股黑烟——一边用一种诡异的语气说:"你身上……有东西。"
王半仙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你的魂魄……"阴婆的眼珠翻白,声音越来越飘忽,"有一半是黑的……一半是黑的……你不是人……你也不是鬼……你是……"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身体忽然从内部炸开了。
一股强劲的阴气波向四周扩散,震得王半仙连退三步才站稳。他抬起手臂挡住脸,等那股阴风过去之后再睁眼,眼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凶宅还是那座凶宅,破败荒芜,蛛网横生。八仙桌歪倒在地上,碗筷散落一地,只不过那些碗里盛着的是一团一团发黑发臭的淤泥,根本不是什么饭菜。
阴婆被斩魄刃和镇字诀合力击碎,魂飞魄散了。
王半仙慢慢收起刀,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的左肩在隐隐发麻。
刚才闪避的时候,阴婆的指甲擦到了他一下。虽然只是破了一层皮,但那黑气已经渗了进去,伤口周围的皮肤正慢慢泛出青紫色。他撕下一截衣襟把伤口胡乱缠了,心里却翻来覆去想着阴婆最后那句话。
"你的魂魄有一半是黑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干干净净的,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可是他也知道,三年前总巡大人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块半黑半白的玉佩,那块玉他至今贴身带着,晚上睡觉都不取下来。总巡大人说那是他的东西,可他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三年前之前的任何事情,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是哪里人、家里还有没有亲人。他叫王半仙,是因为总巡大人说他半只脚踏在人间、半只脚踏在阴间,活像个***的仙人,便随口起了这个诨号。
"王半仙!"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王半仙仰头,看见院墙上蹲着一个人,身形比他宽了一圈,一张圆脸被夜风吹得通红。
"老魏,"王半仙认出那人是鬼衙的同僚魏大通,"你怎么来了?"
魏大通从墙头跳下来,动作笨拙,落地时扬了一脚的灰。他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王半仙,看见他左肩上的伤,脸色一变:"挂彩了?那阴婆这么难缠?"
"擦破点皮,不碍事。"王半仙摆摆手,"你怎么找过来了?总巡大人有事?"
魏大通压低声音:"出大事了。今晚上北城那边闹起来的,一只蛊毒尸从地下爬出来,**了巡夜的两个更夫。总巡大人亲自带人去看了,让你赶紧回衙里待命。"
蛊毒尸。王半仙眉心一跳。蛊毒尸是巫蛊之术炼出来的东西,跟自然生成的阴婆不是一回事。前者背后多半有人操控,牵扯到活人的恩怨,比单纯的捉鬼要复杂得多。
"走。"他没有多问,跟着魏大通翻出院墙,两人在夜色中疾行。
青州城不大,从西街到北城鬼衙驻地不过两盏茶的功夫。鬼衙设在城北一座旧当铺的后面,地面上的铺面早已废弃,门板钉死了,但地下却是另一番光景。从当铺后院的枯井里下去,沿着石阶走十八级,便是一间宽敞的地厅。四壁嵌着铜灯,灯光幽绿,照得人影幢幢。墙上挂满了符箓、罗盘、桃木剑、铜铃之类的法器,角落里码着几口大箱子,里头装的全是封印恶鬼的镇魂罐。
王半仙和魏大通从枯井里出来时,地厅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了。
总巡大人坐在上首的圈椅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瘦削精干,一双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转着两颗铁胆,眼神沉稳得像是千年不动的古井。
"回来了。"总巡看了王半仙一眼,目光在他左肩的伤处停了一瞬,"先去上药。"
"大人,阴婆已经除了。"王半仙拱手行礼。
总巡点点头,面色不变:"我知道你能成。但北城那件事更棘手。"他伸手在桌上摊开一张羊皮纸,纸上画着青州城的地形图,北城一片用朱砂圈了出来。
"一个时辰前,北城永宁巷的两个更夫死在巷口。一个被掏了心,一个被啃掉了半边脖子。等巡夜士兵赶到时,凶手已经不见了。但地上留了脚印。"
魏大通插嘴:"什么脚印?"
"人的脚印。"总巡抬眼看着众人,"但脚印周围爬满了蛆虫,而且那些蛆虫是活的,见人就往皮肉里钻。金疮药都烧不死。"
地厅里的气氛沉了下去。王半仙走到桌边,看了看那张地图。永宁巷在青州城的东北角,靠近城墙根儿,那里住的大多是些穷苦人家,夜里也没什么灯火,是整座城最僻静的角落之一。
"蛊毒尸。"王半仙说,"有人在养蛊?"
总巡没有直接回答,转着手里的铁胆沉吟片刻,才道:"青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双槐村,三年前闹过一场瘟疫,全村三百多口人死得只剩下十来个。当时衙门派人去查过,说是鼠疫,就地焚了**、填了井、封了村。但最近有猎户说,夜里路过双槐村的时候,看见里面亮着灯。"
"亮着灯?"一个年轻的女声从角落里响起。说话的是鬼衙里唯一的女捕头柳三娘,二十七八岁,容貌英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飒爽劲儿。她皱眉道:"双槐村封了三年,怎么会有灯火?"
总巡看向王半仙:"半仙,你收拾一下,带上老魏和三娘,连夜去一趟双槐村。看看是怎么回事。若真是有人在那里养蛊炼尸,务必找到源头,当场毁掉。"
"是。"
王半仙应了一声,转身去墙角的药箱里翻出金疮药,胡乱往左肩的伤口上倒了些。药粉撒上去,伤口滋滋冒烟,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但那股青紫色确实消退了。
魏大通凑过来,低声说:"你这伤真不要紧?我看那阴婆的爪子可毒着呢。"
"不要紧。"王半仙把袖子放下,"倒是你,待会儿出去把嘴闭上,少嚷嚷。"
魏大通嘿嘿一笑,拍着肚皮说:"我老魏别的不行,腿脚最麻利,保证不拖后腿。"
柳三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背上挎了一张铁胎弓,腰间挂着两壶箭。见王半仙过来,她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枯井,从当铺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青州城。
夜路不好走。出城往东北走十几里还是官道,再往前就进了野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荒草足有半人高,被风一吹,唰唰地响,像是有什么东**在草丛里盯着人看。
魏大通走在最前面开道,手里举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火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柳三娘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警惕得很。王半仙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默默感知周围的气息。月晦之夜的阴气本就重,越往东北走,那股阴寒之意越发明显,渗进骨头缝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打冷战。
"半仙。"柳三娘忽然开口。
"嗯?"
"你觉不觉得这路不对?"柳三娘停下脚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我们走了多久了?"
王半仙也停下来。他抬头看天,云还是那层云,从出城到现在就没散开过。他又低头看脚下,路是土路,被踩得光溜溜的,上面落着几片枯叶。
魏大通回过头来:"怎么了?"
"这条路我们好像走过了。"柳三娘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方才我就看见这棵树了,树杈上缠着的那根红布条还在。"
王半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柳树的树干上确实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但的确是人为系上去的。
"是鬼打墙。"王半仙说,"有人在路上设了障眼法。"
魏大通缩了缩脖子:"**,还真有东西?"
王半仙没理他,摸出探阴钱,照旧弹出。"叮"的一声之后,铜钱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光晕,而是直直地坠向地面,**土里就不动了。
柳三娘挑眉:"探阴钱都失灵了?"
"不是失灵。"王半仙走过去捡起铜钱,铜钱的边缘起了一层毛刺,像被什么酸性的东西腐蚀过,"是有更厉害的东西把这里的阴气搅乱了。探阴钱分辨不出方向。"
"那怎么办?"魏大通苦着脸,"原路回去?"
王半仙想了想,把铜钱收了,又拔出斩魄刃。刀刃上的暗红色线条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将刀横在身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进那种"气机感应"的法门中去。
一息。两息。三息。
等他再睁眼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两粒火星落入深渊。
"这边走。"他没有解释,提着刀径直朝偏离土路的一片荒草坡走去。
柳三娘二话不说跟上去。魏大通"哎"了两声,也只好提着灯追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等等我啊你们两个!"
穿过那片荒草坡,又翻了一道矮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低洼的谷地出现在三人面前,谷地中央错落着二三十间土坯房,房顶长满了枯草,墙壁斑驳开裂,窗户黑洞洞的,像是骷髅的眼窝。
双槐村。
但魏大通方才说的"亮着灯",现在看过去并没有。整个村子沉在黑暗里,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没有。
"没灯啊。"魏大通凑到王半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猎户诓人?"
王半仙没答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村子中央最大的一间宅子,那宅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匾后面似乎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光,像是有人用厚厚的黑布蒙了灯烛,只漏出针尖大的一缕。
"有东西。"王半仙把斩魄刃握紧了些,"下去看看。走慢点,脚底别出声。"
三人沿着坡上的野草慢慢滑到谷底。村口的栅栏门歪倒在一旁,门轴上缠着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一只拳头大的花斑蜘蛛趴在网心,被魏大通的灯光一照,八只脚缩了缩,却没有逃。
王半仙从那蜘蛛旁边走过时停了半步。花斑蜘蛛的肚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洞,洞里塞着一粒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虫卵。
"三娘,"他低声叫柳三娘,"你看这个。"
柳三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蛊卵。这是有人在喂养这东西。"
魏大通捂着嘴不敢出声了。
三人继续往里走。村里的路是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但到了村中央那间大宅子门口时,地面忽然变软了。王半仙低头一瞧,脚下的泥土泛着暗红色,松松的,像是最近被翻动过,而且翻得很深。
"别动。"他伸手拦住魏大通,"踩着我的脚印走。"
他沿着墙根绕了半圈,找到一扇侧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的光比刚才明显了些。他侧耳听了片刻,门内什么声音都没有。
王半仙回头看了一眼柳三娘和魏大通。柳三娘已经把铁胎弓取下来了,搭了一支箭在弦上。魏大通则把气死风灯吹灭了,摸出一根短棍握在手里。
王半仙用刀尖轻轻挑开门闩。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他闪身进去。
宅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像是把里外几间屋子全打通了,成了一个空旷的大堂。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但那神像面目模糊,既不像佛也不像道,身上盘着好几条蛇的浮雕,蛇的嘴巴张开,里面各衔着一颗珠子。
供桌下面的地面被撬开了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里有台阶,向下延伸,那光就是从洞里冒上来的。
"地下还有一层。"柳三娘轻轻说。
王半仙走到洞口边缘往下看。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壁上糊着厚厚的黄泥,泥里嵌着一片片亮晶晶的东西,像是碾碎了的甲虫壳。他拿起探阴钱试了试,这一次铜钱发出了微弱的光晕,光晕往下探,大约四五丈深的地方到底了。
"我下去。老魏守在上面,三娘跟在我后面,给我压阵。"
魏大通嗯了一声,后背贴着墙壁蹲下来,两手紧紧攥着短棍。柳三娘猫着腰跟在王半仙身后,搭箭的姿势不变。
王半仙率先踏上了台阶。
台阶上的泥有些滑,带着一股腥膻味。他一步步往下走,走了十几级之后头顶的光就完全被地面遮住了,只剩下来自下方的微弱光亮。墙上那些嵌着的甲虫壳在他经过时会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碎的窸窣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走到最下面一级台阶时,他终于看清了。
这是一间方圆不过两丈的地窖。四壁砌着青砖,砖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草茎。地窖中央摆着一口棺材,棺材盖半开着,里面躺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具**。那**穿着更夫的衣服,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
是永宁巷被掏了心的那个更夫。
**旁边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王半仙,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头发花白,腰背佝偻。他手里捧着一个陶碗,碗里装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正用一根麦秆往更夫**的嘴里滴。
王半仙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气息。很沉、很厚、很稳,像是一棵长了几百年的老树,根系扎进地里纹丝不动。这不是妖鬼散发出来的阴气,而是活人的气息,但那气息里裹着一层稠腻腻的东西,让他想起了在蜜糖里泡烂了的果肉。
"你来了。"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坏了,"我等你好久了,王半仙。"
王半仙瞳孔一缩。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他有一张皱巴巴的脸,皮肤黄得像旧宣纸,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瞳孔是淡金色的,在昏暗的地窖里发出幽幽的光。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黑黄的牙齿,牙齿缝里塞满了细碎的黑色颗粒。
"你是谁?"王半仙握紧斩魄刃,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把陶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重要的是你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朝王半仙扔过来。
王半仙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掌心躺着一块玉佩,半黑半白,跟他贴身戴着的那块一模一样。他猛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块玉还在,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
那这个人扔过来的是……
"你身上那块是假的。"那人咧着嘴笑,"这是真的。三年前你被人换了魂、取了魄,塞进一副假身子里扔在乱葬岗。你以为你是王半仙,你不过是别人养的一口——"
他的话没说完。
地窖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地窖都在晃动。紧接着是魏大通的惨叫声从上面传下来,短促而凄厉。
王半仙来不及多想,掉头就往上冲。柳三娘跟在他身后,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台阶,冲出洞口。
大堂里的景象让他们同时站住了。
供桌上的那尊泥像碎了,碎了一地的泥块,里面滚出十几条通体赤红的蛇,正在地面上蜿蜒游走。魏大通瘫倒在墙角,脸色青紫,短棍掉在一旁,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喘不过气来。
而在大堂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面戴银质面具,身形高挑颀长。他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尖指地,血正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下来——那血不是红的,是墨绿色的。
白衣人侧过头,银质面具下的眼睛看向王半仙。
"走。"他说了一个字。
话音刚落,整座宅子的墙壁开始震颤,泥土簌簌往下掉。供桌下面的那个洞口里传来方才那黄脸老头的笑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时笑。
白衣人抬手一挥,剑光暴涨,一道墨绿色的剑气斩向地窖洞口,将那洞口连同周围的砖石一起劈得塌陷下去。轰隆一声闷响,地下被彻底封死。
"走。"他又说了一遍。
柳三娘已经冲到魏大通身边,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王半仙看了一眼那白衣人,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从后门走。"白衣人说,"前门的路上全是蛊虫,你们过不去。"
王半仙不再迟疑,转身跟着柳三娘从后门退出大宅。那白衣人断后,一剑将后门的门框斩断,掉下来的横梁堵住了通路。
三人一路狂奔,出了双槐村,翻过矮岗,穿过荒草坡,一直跑到官道上才停下来。王半仙回头望去,双槐村的方向安安静静的,一片漆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棵缠着红布条的歪脖子柳树还在路边站着。
柳三娘把魏大通放下来。魏大通的脸色缓过来了些,脖子里留着几道青紫的掐痕,他喘着气,艰难地说:"上面……上面忽然钻出来好多蛇……红的……咬了我一口……***……"
王半仙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小腿上两个细小的牙印,已经肿起来了,周围的皮肤发烫,但红肿没有继续蔓延,说明咬他的蛇毒性不大。
"没事,回去抹点药就好了。"王半仙拍了拍魏大通的肩。
站起来时,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那块假玉还在。他把它掏出来,跟方才在地窖里接住的那块真玉放在一起比了比。两块玉的形状、纹路、质地完全一样,连半黑半白的界限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他贴身戴的那块摸上去温温的,而新拿到的这块冰凉刺骨,那股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手臂,激得他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那黄脸老头的话。
"你被人换了魂、取了魄,塞进一副假身子里扔在乱葬岗。"
还有阴婆说的那句:"你的魂魄有一半是黑的。"
他慢慢将两块玉都收进怀里,抬起头,看向青州城的方向。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青白,天快亮了。
柳三娘站在他旁边,低声说:"那个白衣人,你认识?"
"不认识。"王半仙摇头,"但他的剑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住了。三年前的事情他什么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觉得别人的剑法眼熟?
柳三娘没有再问。
三个人在晨曦中踏上归途。王半仙走在最后,风吹着他的后背,凉飕飕的。他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回头看时,官道空空荡荡,只有两旁的荒草在风里摇晃。
但那棵歪脖子柳树上的红布条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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