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月七号下午五点的铃声响了。叶成把笔搁在答题卡上，指关节有点僵。
监考老师从前排往后收卷子，走到他这排时他抬了一下手，对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卷子抽走了。周围的人有的还在奋笔疾书，有的把脑袋埋进胳膊里，有的交卷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叶成没有动，坐在原位把笔帽拧回去。
窗外的树一动不动。六月的东海市闷热得厉害，教学楼里开着风扇，扇叶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前排一个女生扎着马尾，脖子后面全是汗，低头翻书包找纸巾。叶成站起来的时候那女生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是整间教室第一个交卷的。
他背上的双肩包拉链坏了一半，这几天都是用一只别针别着的。他把笔袋塞进去的时候别针挂到了校服内衬，扯了一下才扯开。
他弯腰把凳子推回桌底下，弯腰时T恤领口往下坠了一点，露出脖子上挂着的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塞在衣领里，看不见挂着什么，但他走出来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往上提了一下领口。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往外走，有人边走边对答案，叶成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没开声音。出了校门，日头晒得马路发白，路边围满了发**的人。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复读班的宣**，叶成接过来看了两秒，折了一下揣进裤兜。旁边有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考完了考完了，语文我感觉还行，数学有点难……”他的声音在空气里扩散开来，很快被车流声吞掉了。
叶成没有往公交站走。他拐进校门口左手的巷子，走到第三家店，要了一碗小馄饨。店老板认识他——高三这一年他经常来，每次都是这一碗，加紫菜和虾皮，不加葱。
“考完啦？”老板把馄饨端过来时问了一句。叶成说：“嗯。”老板把擦桌子的抹布甩到肩上：“那暑假可以好好歇歇了。”
叶成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馄饨烫，他先把紫菜吹开再喝。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没掏出来看。
吃完馄饨他在店里坐了一刻钟。旁边那桌坐了两个穿校服的女生，一个说“终于结束了”，另一个趴在桌上说不出一句话。叶成的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店门口的招财猫上。那猫的胳膊摆了很久，都快摆不动了。
他站起来付了钱。老板把找零递过来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句：“叔，你知道去青海怎么坐车划算吗？”
“青海？”老板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刚考完就跑那么远？”
“毕业旅行。”叶成接过零钱，“看看山。”
“那就火车呗，硬座便宜，就是累点。”老板说，“你小心点，那边海拔高。”
叶成点了下头，把零钱揣进口袋，推门出去了。巷子口的阳光照在他肩膀上，他眯了一下眼。红绳上那只温润的玉坠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他用手掌隔着衣服按了一下玉坠，触感熟悉——十年了，这枚刻着模糊“衍”字的玉坠一直在那儿，像身体的一部分。
他走过三个公交站才停下来等车。等车的时候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昆仑”两个字，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昆仑山口、格尔木、西宁、火车票预售期。字迹是不同时间叠上去的，有的蓝有的黑，有的已经褪色了。这页纸被他翻了太多遍，边缘卷起来，被他用透明胶带粘过。透明胶带也黄了。
六路公交车来的时候车上人很多，他上去之后站在后门附近，一只手抓着吊环。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文具店、面包房、红灯路口、修手机的铺子贴着“****”的红纸。他看过很多遍了。这条街他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数出哪家店门口摆了几盆绿萝。
手机又震了。这次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班级群里蹦了几十条消息，有人发了个“终于解放了”的表情包，后面跟了十几个同款。他往上翻了翻，没有新消息。
他退出群聊，点开一个搜索页面。光标在搜索框里跳了好几下，他打了三个字：“昆仑山。”跳出无数条结果——景区攻略、登山路线、高原反应注意事项。他点了其中一个“***攻略”进去，看了三分钟，然后退出来。这些他都看过不止十、百遍。从初三那年开始的。
车到了下一站，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叶成换了个位置站到窗边，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眉眼平静，头发刚剪过没几天，额前那一撮还有点不听话地翘着。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又透过玻璃看外面。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光变成了橘**的，把整条街都涂得柔和了一些。
到站之后叶成下了车，走了七分钟回到出租屋楼下。这是栋九十年代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掉了他用透明胶带粘的——那是他十四岁那年粘上去的，到现在还在。
他掏钥匙的时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铜铃铛，那铃铛是小时候的东西。他转动钥匙的时候铃铛轻轻响了一下。楼道里暗，声控灯亮了。他上到三楼，推开302的门。
屋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东海市地图，地图上有个红圈，画在青藏高原的位置。红圈外面还有十几个小点的圈，都是这些年他用铅笔淡描上去的——他查过那些县城和乡镇，全在昆仑山周边。有些地方他甚至写过小字标注“此县有客车通往山区”。有的标注时间已经太久了，铅笔印都淡了。
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翻了一会儿，摸出一张火车票预售期的表格。那张纸折痕很深，折了又折，像一张被反复打开又收起来的地图。他展开来看了一眼——七月一号，东海到西宁，硬座。这是他上周在网上查好的，票价、车次、换乘方案，都写在笔记本后面那页了。
叶成在床边坐下，把脚上的运动鞋脱了。鞋底磨得有点偏了，外侧那一块特别薄。他两只鞋并排放好，然后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他每次躺下来都会看到这道裂纹，看了快三年。
他闭了一下眼。口袋里那张复读**被他掏出来随手丢进了垃圾桶。他又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书桌抽屉。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旧信封的一角。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只有寄件地址那一栏有人写过又划掉了，划得特别用力。那是他三年前找到的，从老家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被划掉的地址。他曾经顺着那个地址去找过，房子已经拆了，原地起了新的楼。
叶成翻了个身。胸口那枚玉坠蹭了一下锁骨，带着一点凉意。今天的天气闷得不太正常，但玉坠的温度一直比皮肤低一点，贴着的时候让他心里踏实。
他伸手够到床头放着的一个旧地图册。那是他刚上初中时在旧书摊上买的，封面上写着“中国地形图集”，里面的折页已经被他翻得松动了。他翻到青藏高原那一页，手指沿着山脉线从东往西划过去，到“昆仑”两个字停住。指尖摁在那一小块山脉轮廓上，停了一会儿。
他合上图册，坐起来，把钥匙串上的铜铃铛攥在手心里。“七月一号。”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书桌上那张预售期的纸吹动了一个角。纸页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叶成把铃铛松开，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些。天色还亮着，远处有人在收晾在阳台上的被单，白色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贴回去，像一面安静的手势。
他想了一会儿那片山的样子。他没去过，但梦里见过。模模糊糊的，有白雾和山脊，还有站在雾里的人影，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自己要去。他把窗合上，转过身。
桌上的闹钟显示六点零六分。距离七月一号还有二十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