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落得无声，酒肆的木门却吱呀响了一声。
纪无尘坐在靠窗的旧桌旁，指尖轻叩空杯。三声。不急不缓，像在数心跳。杯沿残留一道水痕，干了，裂成细纹。他没动，也没看门口。
老掌柜从后厨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壶身斑驳，铜盖缺了角，塞子是用麻绳缠的。他没说话，只把酒放在桌上。酒液无色，却泛着极淡的光，像月光渗进冰层。
纪无尘盯着那光，没伸手。
窗外风雪更紧了，檐角的冰棱断了一根，砸在青石板上，没响。
门又被推开，风卷着雪沫灌进来。玄音仙子站在门槛外，白袍沾雪，发梢结霜。她左手握着佛铃，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铃声没响，但她眉心一跳，像是被**了一下。
她没进屋，只是盯着那壶酒。
“你又忘了。”纪无尘说。
她没答。风从她身后吹进来，掀动她袖口内侧的旧布条——那布条上，有褪色的墨迹，像两个字，但被洗过太多次，只剩模糊的灰痕。
她忽然抬手，剑未出鞘，只一寸，地面就裂了。
不是轰然碎裂，是无声地、细密地，从她脚底蔓延开蛛网般的纹路，一直延伸到纪无尘的桌下。一缕淡金色的光丝，从裂缝里钻出，像蛇，悄无声息地滑进她袖口。
她瞳孔缩了一下。
纪无尘依旧没动，只把那壶酒推远了半寸。酒液的光，晃了一下，照出他左手腕内侧——一道旧疤，形状像签到的符文，但已经褪成灰白。
玄音仙子转身，脚步没停，却在门边顿了半息。她没回头，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下佛铃。
铃没响。
可她袖中，那缕金光，轻轻缠住了她的腕骨。
门关上，风雪依旧。
老掌柜走回后厨，擦了擦手，又端出一只空杯。杯底有道细裂，他用指腹摩挲了三下，才轻轻放在纪无尘手边。他倒了半杯酒，不是从那壶里倒的，是从柜子最底层，一个陶罐里舀的。酒液浑浊，有沉淀，像泥水。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后厨。
纪无尘终于抬手，端起那杯浑酒，没喝，只是对着光看了看。杯底，有三个极浅的刻痕——不是字，是三道划痕，像有人用指甲，一遍遍刻出来的。
窗外，雪停了。
风还在吹，卷着几片枯叶，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后厨里，老掌柜蹲在灶台边，从灰堆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窗台。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月光刚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半块饼上。
饼上，有只蚂蚁，正爬着。
它没走，停在了“半”字的缺口处。
酒肆里，那壶无色的酒，还在发光。
而玄音仙子走出了三里地，才停下。她低头，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可腕骨上，那缕金光，正一寸寸，往她皮肉里钻。
她忽然记起——
雪夜，有人替她披衣。
他说：“我替你签。”
她想不起那人的脸。
可她知道，他等了她很久。
佛铃在她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次，响了。
一声，极轻，像叹息。
远处，城西破庙的屋檐下，青衫客正把一枚铜钱塞进孩童手心。铜钱背面，刻着四个小字——
“天道有缺”。
他抬头，望向荒墟方向。
风，吹灭了他面前的灯笼。
黑暗里，一缕金光，从他袖口飘出，像线，牵向远方。
而九幽之下，骨塔深处，一具无面尸身，缓缓睁开了眼。
它没有嘴，却在笑。
它记得自己叫白砚。
它也记得，有人在雪夜，等过一个人。
它想，那个人，是不是也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