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手机------------------------------------------，能把人闷熟。，太阳一晒就跟蒸笼似的。风扇从早上七点开到晚上十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糊在脸上黏黏的。外面的塔吊不动，工地上也没人——甲方振华建设三月就进了破产重整程序，所有活全停了。，面前摊着一沓结算单。，翻翻账本，说"再等等"就走了。工人堵过三次门，每次都是他出去挡："钱肯定有，重整方案下来第一批就给你们。"，心里其实没底。振华的法定代表人换了三茬，资产清册翻来覆去，他那个标段的***排在第几轮清偿，谁也说不清。最坏的情况是轮到他一分不剩——这种例子在行业里他听得太多了。，质量没问题。质检报告、验收单、竣工图，一套一套整整齐齐码在铁皮柜里。活干得漂漂亮亮，可钱烂了。，合上文件夹。。，是相册同步。他用的旧手机，内存不太够，照片定期自动备份。刚才连上WIFI，云端二百多张照片正慢慢往机子里落。他随手点开，想删掉些没用的腾空间。：混凝土浇筑、钢筋绑扎、塔吊起吊。没什么特别的，他一张一张往下滑。，他拇指停住了。。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阳台上的白色栏杆，一看就是那种滨海度假酒店。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苏蔓，穿着碎花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侧脸对着镜头笑。另一个是个男人，寸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胳膊上有纹身，搂着她的腰。。。。
第一百三十八张，同一家酒店，同一个男人，苏蔓靠在男人肩膀上，**是落地窗外的海。
第一百三十九张，男人在抽烟，苏蔓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第一百四十张不是照片了，是手机截图——像备忘录，又像日记。字不大，他凑近了看：
"金龙说等他出来，我们就走。这边的事他有人处理。周建军那边，先把离婚证办了就行。他说他不在乎那点钱，反正振华的款也拿不到了。等那边清了，我跟他之间就没什么牵扯了。"
截图底下还有一行，像是第二天补的：
"他9月2号进去的。三年。我等得起。反正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三年。"
周建军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那张截图还停在上面。风扇呼呼吹，把结算单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屋外蝉鸣一阵一阵的，热空气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往下滑，看到更多：银行转账截图、聊天记录、三亚机票订单、一张酒店房卡的照片，上面有日期——2025年7月。
他想了想。2025年7月，他给苏蔓转了三千块。理由是"美容院交房租"。他那会儿自己手里也紧，但还是转了。转完他坐在这个彩钢板房里吃过一碗泡面，觉得日子虽然紧巴但总能过去。
人家在海南看海呢。
周建军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太阳白花花的，地面晒得发烫。石城八月的下午，连风都是懒的。他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第一口抽得太猛，呛了一下，他弯腰咳了两声。
站直了继续抽。
他想起刚才那张截图里写的字："反正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三年。"
苏蔓等的是谁，他不认识。那个寸头金链子的男人叫什么，金龙，他知道了。什么时候认识的，2025年。怎么认识的，他不知道。但那个男人9月2号进去了——什么原因，他也还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2025年7月，苏蔓跟那个男人在三亚。
他知道的是，2025年7月，他给苏蔓转了三千块交房租。
他知道的是，2025年7月到现在，一年多过去了，他每个月还在往那个家里交钱。房租、水电、苏雨桐的补课费，一样没落下。去年冬天苏雨桐说冷，他还给买了台暖气。
人家在海南看海呢。
周建军把烟抽完，烟头掐在门框的铁皮上，滋啦一声。他把烟**扔进角落的废纸箱里，转身回到桌前。
手机还扣着。他翻过来，屏幕已经锁了。他用指纹解开，退掉相册，点开微信。
置顶第一个是苏蔓，头像是她自己一张照片，侧脸，美颜过的，皮肤白得不像真人。他点进去，聊天记录往上翻。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苏蔓发的："老周，这个月雨桐的补课费该交了，一千二。"
他回了："行，明天转。"
第二天转了。
再往上翻："老周，家里电费没了，你交一下。""老周，车该保养了，你抽空去一趟。""老周，振华那笔款有消息了吗？"
每一条都有来有回。他每条都回了。语气正常的夫妻过日子那种语气——虽然他跟她已经领了离婚证了。
办了"假离婚"之后，两个人还住一起。苏蔓说"就一张纸的事"。
周建军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转账记录，从今年1月开始往下数。每个月给苏蔓转的钱，多的时候三四千，少的时候一两千——有房租、有补课费、有零花。有时候他没主动转，苏蔓就会发条消息提醒他。
今天8月14号。今年已经转过去两万七了。
周建军把手机放下，又点了根烟。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戳破。
不是不想戳破。是戳破了以后怎么办？那个家还有他的东西，他还没想好往哪儿搬。振华的款还没到，工人还等着他给说法。苏蔓说的"假离婚"是骗人的，他知道，但他还没想好怎么收场。
那就先不戳破。
他翻了翻手机相册里别的照片，找到一**地图——塔吊、混凝土、钢架，色调灰扑扑的。他把这张图设成了微信头像。
原来头像是他跟苏蔓的合照，2019年领证那天拍的。没仪式没戒指，就在民政局门口让路人帮忙拍了一张，苏蔓靠着他肩膀笑，他也在笑。那会儿他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他觉得"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把那张合照**。
删之前看了一眼。苏蔓那会儿比现在年轻，眼睛里有光。
他点了删除。
然后他打开和苏蔓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这个月补课费我明天转。"
还没发出去，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苏蔓。
周建军看着屏幕上的名字，铃声响了三声。
他接了。
"喂。"
"老周。"苏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跟平时一样，"那个假离婚的事，可能要再等一段时间。赵金龙那边——他那边的人跟我说，案子有点麻烦，可能要拖一阵子。"
周建军拿着手机，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扇慢慢转。
"嗯。"他说。
"你那边振华的款有消息了吗？"苏蔓问。
"还没有。"
"那你手头紧不紧？"
"还行。"
"那行，雨桐补课费不急，你有了再说。"
"好。"
"老周，"苏蔓顿了一下，"你最近怎么老不回家？"
周建军沉默了两秒钟。
"项目上忙。"
"什么项目？振华不都停了吗？"
"结算的事。一堆账要平。"
苏蔓没再追问。"那你忙吧。晚上回来吃饭不？"
"再说。"
"那我做你那份。"
"嗯。"
挂了。周建军把手机放回桌上。
外面蝉还在叫。吊扇还在转。结算单还摊着，管理人昨天批注的那几行红字还清清楚楚。
他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点进相册，滑到三亚那张照片。苏蔓的脸冲着镜头笑，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腰。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锁了，揣进裤兜。
站起来，把桌上的结算单理整齐，摞好，放回铁皮柜里。拿起车钥匙，推门出去。
石城八月的热浪扑过来，像一堵墙。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车子开出项目部大门的时候，他打了一把方向盘往右拐。
那个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就是不想回去。
车子开了几条街，他停在路边一家面馆门口。下车，推门进去，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2003年冬天京都那间地下室。林芳也做过这种面。那会儿租的房子只有七八平米，煤气灶搁在门口过道里，林芳蹲着给他煮面，蹲了半天腿都麻了。
那碗面里也卧了个荷包蛋。
周建军低头吃面。
一口、两口、三口。
吃到一半他放下了筷子。面没吃完，他站起来去结账。老板问："不合胃口？"他说："没有，不饿。"
出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微信上苏蔓发了条消息："菜买好了，晚上炖排骨。"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两分钟发的："你几点回？"
周建军看着这两条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驾驶座上。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石城灰扑扑的天，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他想起刚才那张截图里的最后一行字："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三年。"
谁等谁呢。
他忽然很想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发动车子，打方向盘。
这回他往回家方向开了。
排骨是苏蔓做的。她做菜还行，排骨炖得烂，酱油色重，甜口，石城人爱吃的那种。
但他今天晚上吃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