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堤边，微风晴朗，都是些打发时间的老年人。
六十五岁的朱琦君和好友江淑兰，也不例外。
视力还算不错的江淑兰眯着眼睛，慢悠悠地指认马路对面的人：“琦君，那是不是你老伴邹崇明？”
朱琦君抬眼一看，点了点头，揣在口袋里的手却不由得一抖，“看不清，好像是吧。”
江淑兰似乎没有意识到老友的不自在，打趣道：
“你和邹崇明都是四十年的老夫老妻了，他还给你买花呢？他也不像平常看起来那么高冷啊。”
“以前那群同事还老是不看好你们俩，说邹崇明是放不下前女友，刚好你追他才跟你结婚。你看哪个老头子六十多岁了，还给老伴儿买花的？你们感情好的咧。”
“以前我还老说你们日子过得太平淡，如今看来是越活越年轻了......”
她啰啰嗦嗦地说个不停，没留意到身旁的朱琦君已经失了神。
邹崇明这般羞赧的模样，朱琦君从25岁与他相识到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四十年来更是一朵野花都没摘过回家。
这花断不是买给朱琦君的。
那只能是前几天，回从前任职的大学领节日慰问金时，从退休的同事们嘴里听到的那个人。
“听说，白世英回来了。”
“那个四十多年前跟邹教授轰轰烈烈地处过对象，后来为了北城的编制分手的白世英？”
“就是她。说起来也可惜，当初她跟邹教授可是学校里盛传的金童玉女，可惜俩人的编制没安排在一起，最后给当时新入职的朱琦君捡了个漏，趁着邹教授刚分手就来插一腿，还真结了婚。”
“听说白世英后来一直没结婚，为邹教授守着身子呢！这次回来是不是特意为了等邹教授......”
“嘘，别说了，朱琦君来了。”
那天，朱琦君刚走进办公室，那群同事就噤了声，礼貌地笑笑后便四散了。
她从前不是没听过邹崇明和白世英的风言风语。
朱琦君25岁那年入职A大后，对样貌周正的邹崇明一见钟情，见他单身且不善言语，便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邹崇明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大家都劝朱琦君放弃，说邹崇明早就心有所属。
朱琦君却自信地说：“要是真爱，早就追过去了，哪会轮到我？”
领结婚证那天，朱琦君笑开了花，给登记处的每一个同志都发了喜糖。
邹崇明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她，她以为他只是害羞。
婚后三十年，他除了领证当晚初尝床事的不知所措，以及儿子出生那晚紧张得手心出汗外，大半辈子都冷静又自持，她还以为他性子本就如此。
直到刚刚看到他捧着束兰花，眼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神采奕奕，她才知道他不是生性冷淡。
不过是因为，她不是那个人罢了。
自嘲与悲哀在心里蔓延。
既然都骗了，他为什么就不能继续骗下去？
非要让她在这个年纪得知这四十年的错付。
朱琦君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忙前忙后地洗完菜、做好饭之后，才听到玄关传来邹崇明温吞的脚步声。
进门时，没有带着那束花，却带了碗绿豆沙。
三十年来，第一次示好。
欲盖弥彰。
朱琦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道：“刚刚去哪里了？”
邹崇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性子温和的他以前从不反问。
越发让朱琦君确认心中猜想。
“你以前从不给我带绿豆沙，这是第一次。”
她停下动作，刨根问底：“所以去了哪里，买了什么，见了谁？”
邹崇明少见的愠怒，微微皱起眉头：“不就一碗绿豆沙，我好心好意带回来给你吃还有错了？都六十五岁的人了，闹着些脾气有意思吗？”
“你是不是去找白世英了？”
朱琦君站直了身子，直直地盯着邹崇明闪躲的眼睛、微抖的嘴唇。
结婚三十年，她从未怀疑过他，这个大家眼里正直清朗的邹教授。
六十五岁的高龄，也不是耍年轻人脾气的年纪。
但今天，亲眼目睹他的反常，她只想搞清楚一件事情：四十年来，她是不是他的将就而已。
邹崇明语气越来越低沉：“不爱吃就倒了，摆什么脸色。”
心底越来越凉。
朱琦君轻声开口：“听说你朋友白世英回来了，你们有联系吗？”
她不想捕风捉影，只想要个确切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