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楚御辰听到第一个尖叫声时，以为是车祸。
他刚从写字楼出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到第二颗扣子。七月的天闷得像蒸笼，柏油路面泛着黏腻的光。他低头看手机——22:47，末班地铁还有十三分钟。
尖叫声从街对面传来。整条街同时叫出来的那种声音——像体育场上半场开球时观众席的齐声呐喊，只是这次喊的全是恐惧。
楚御辰抬头。
路灯碎了。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炸开，玻璃碴子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然后霓虹灯也灭了，广告牌也灭了，红绿灯也灭了。两秒钟之内，整条街的黑掉得干干净净，只剩车灯还亮着。
司机们踩了刹车。有人按喇叭。有人骂娘。
然后天空裂了。
一道黑色的口子从头顶划到视线尽头——像有什么东西用刀尖在夜空上割了一刀，口子里面什么都没有，连黑都算不上，是一种让眼睛不舒服的空洞。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栋楼。
楚御辰的腿软了。身体的本能反应，像踩到冰面。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摔在柏油路上碎成蜘蛛网。他没弯腰去捡。
裂缝里开始掉东西。
第一个掉出来的东西砸在三百米外的十字路口，把一辆公交车拍成了铁饼。楚御辰没看清它长什么样——只看到一坨黑色的、比卡车还大的影子从裂缝里挤出来，落地时地面震了一下，他的牙磕到了舌头。
更多的影子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烂水果上的蛆虫从破口处翻涌而出，一个挤着一个，带着某种让人反胃的蠕动感。
街上的车开始撞。无方向的撞击——方向盘后面的人已经疯了。有人开车冲上了人行道，撞翻了水果摊，橘子滚了一地。有人弃车跑，高跟鞋甩掉了也不回头。
楚御辰也在跑。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跑的，只知道腿在动，心脏在嗓子眼里跳。他跟着人流往巷子里挤，肩膀撞了人，被别人撞了肩膀，谁的肘部戳了他肋骨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他回头——有辆车被掀到半空，翻了两圈砸进临街店铺。玻璃碎渣溅了他后脖颈，像被烫了一下。
巷子太窄了。人流挤成粥，前面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楚御辰被挤到墙根，肩膀抵着砖墙，喘得像拉风箱。
这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金属的腥味，像把硬币含在嘴里，从空气里渗进舌根。他以前在工厂实习时闻到过类似的——高频焊接烧穿金属时的味道。
巷子深处传来低沉的呼气声。某种肺活量大得多的东西在呼气，气流带着热度和湿气，吹动了巷子里堆着的废报纸。
楚御辰不敢回头。他的后背贴着墙，能感觉到墙在抖——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巷子另一头走动，每一步都带着震动。
一只手从他左侧伸过来，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
"别回头。别出声。跟我走。"
声音压在喉咙底部，沙哑，气息不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楚御辰侧头——是个年轻女人，短发，脸上有灰，嘴唇发白，但眼睛是定的。她的另一只手攥着一截钢筋，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青。
她拽着楚御辰蹲下来，两人贴着墙根往巷子另一头挪。楚御辰的膝盖磕到地上的碎玻璃，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女人瞪了他——"忍着"。
身后那个呼气声近了。伴随着某种湿漉漉的、爪子刮地面的声音——指甲嵌进柏油路面，像刀子切豆腐。
女人拉着楚御辰拐进一个更窄的缝隙——两栋楼之间的排水沟，宽不到半米，两人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她的呼吸急促但有条理——吸三步呼两步，像练过什么。
排水沟尽头是个铁栅栏，被撬开了一个口子。女人先钻过去，然后伸手拉楚御辰。他钻过去时外套被铁丝挂住了，扯了一下没扯掉，她回手一钢筋把铁丝砸断。
栅栏后面是地下通道。日光灯管只剩两根还亮着，嗡嗡响，光惨白，照得两人的脸像纸。
"跑。"
他们跑。通道很长，拐了两个弯，地面有积水，踩上去啪啪响。身后隐约传来什么东西挤进排水沟的声音——金属被掰弯的声音，然后是爪子在混凝土地面上跑的声音，比他们在水里跑得快。
"前面左拐有个铁门。"女人喘着说，"关上能挡一阵。"
楚御辰左拐。铁门在走廊尽头，铁皮的，锈迹斑斑。他扑上去拉把手——门卡住了。
"使劲！"
他把全身重量压上去，肩膀撞门板，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门开了。两人闪进去，女人反手把门关上，用旁边的铁棍穿进门把手当门闩。
门板被撞了一下。整个门框都在抖，铁皮上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凸包。第二下，凸包更大了。第三下没来——那个东西在门外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然后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两个人靠着墙，坐在地上，喘得说不出话。
楚御辰先开口："你叫什么？"
"叶灵。"她把钢筋横在膝盖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她攥了攥拳，没攥住。"你呢？"
"楚御辰。"
"楚御辰。"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是真实的。"你刚才在巷子里差点回头。"
"我知道。"
"别回头。那些东西——"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它们的头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你一看就会被吸引。我看到有人停下来看，然后就不动了。然后那些东西就……"
她没说完。
通道深处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人的声音。活着的人。
楚御辰站起来，走到通道深处。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个开阔的空间——地下停车场改建的临时避难所。十几个人缩在角落里，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捂着流血的胳膊。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入口处，手里拿着消防斧，看到楚御辰和叶灵时眼神警惕。
"你们也是逃过来的？"中年男人问。
楚御辰点头。"外面怎么样了？"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消防斧从右手换到左手，擦了把脸上的汗。他的手也在抖。
"城市完了。"他说，"军队来了，打不过。坦克被那些东西一巴掌拍扁。天上还有个……更大的东西。飞船。它会发光——光照到哪里，那里的人就没了。不是死。是直接没了。连灰都不剩。"
有人哭了出来。哭声在地下空间里回荡，被低矮的天花板压得闷闷的。
楚御辰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混凝土，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天空裂开，黑色的口子，从里面涌出来的东西。他的手还在抖。
得活着。活着才能想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