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听见自己在喘气。
那种声音像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黏稠的液体翻涌。我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是被人用铅块压住了。
"……反正活不了几天了。"
是刘芸的声音。我的妻子。
我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刘芸的声音很清楚——她从来不在病房里打电话，怕影响我休息。但今天她打了，就在我病床旁边，毫不避讳。
"保险五十万到手，正好给浩子装修……妈你放心，受益人写的是我，他签过字的。"
受益人。
我想笑，但嘴角只能牵动一毫米。
那份保险是结婚第二年买的，刘芸说"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得给我和囡囡留个保障"。我说行。她让我签受益人变更，我也签了。
那是我这辈子签的最后一件事。
"……他反正也……行，我知道了。妈，你放心。"
她挂了电话。
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叹气——不是心疼我的那种叹气，是"怎么还不死"的那种不耐烦。
六十八万。
我算过。结婚五年，我的工资卡在刘芸手上，年终奖直接打她账户。五年来我一共挣了差不多一百六十万，除了日常开销和囡囡的花费，存下了六十八万。
我以为这六十八万是给囡囡攒的教育基金。
可上个月我查了一下——卡里只剩三千二百块。
六十八万，去了哪里？
刘浩买车，十五万。刘浩首付，二十三万。张桂兰住院，八万。张桂兰装修老房子，十一万。刘浩做生意"周转"，十一万。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的血，喂饱了她全家。
而我的女儿——
"爸爸——爸爸——"
囡囡的声音从病房外面传来，带着哭腔。
"爸爸开门——"
她在敲门。但我听见刘芸走过去，拧开门锁，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囡囡的声音停了。
不是停了，是被捂住了。
然后我听见刘芸说："**在睡觉，别吵。"
我在睡觉吗？
不，我在死。
肝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两个月。但我知道不会那么久——今天早上咳出来的**昨天多了一倍，护士换床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三十二岁。
从湖南农村考到**，毕业进建材行业，从业务员做到区域经理，年薪四十万。我以为我拼出了一条路。
结果这条路，是被别人踩着****走上去的。
意识在模糊。
我想伸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是微微颤了一下。
我最后的念头，不是恨。
是囡囡。
她才四岁。她以后会怎样？没有人会告诉她，她的爸爸死在了**妈打的那个电话里。
她只会知道——爸爸生病走了，妈妈很伤心。
然后呢？
然后刘芸会拿到五十万保险金，给刘浩装修房子。囡囡会在一个把爸爸当提款机的家庭里长大，变成下一个刘芸，或者下一个刘浩。
我闭上眼睛。
不对——我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
我想吼。想骂。想把刘芸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撕开，看看底下是不是和她的心一样黑。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身体在变冷。
声音在远去。
最后我听见的是——刘芸在跟护士说话："他是不是不行了？那保险的事……"
……
……
……
"老公！老公你醒醒！"
有人在推我。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但不是医院那种刺眼的白。是家里那种微微泛黄的乳白色。
我躺在一张床上。我自己的床上。
"老公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刘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喊了一晚上，吵死了。"
我转头看她。
刘芸侧躺在我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素颜，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
我愣住了。
这张脸……这是五年前的刘芸。没有眼角纹，没有法令纹，下巴还是尖的，不是后来那种长期算计刻出来的刻薄相。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胡茬。皮肤是紧的。手指没有发黄——
我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冲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
二十七岁。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在发抖。
没有黄疸，没有腹水，没有瘦到脱相。眼神是亮的，不是那种临死前灰蒙蒙的死气。
手机。
我冲回卧室，抓起手机——
2021年3月15日。
我结婚的第二年。
刘芸还没怀孕。囡囡还没出生。六十八万还在——不，现在卡里应该只有三十多万，是这两年的存款。
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手在发抖。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公，你干嘛呢？大早上的——对了，浩子说想买辆车，你看能不能支援一下？就十几万，他说有了车方便跑业务……"
我转过头。
刘芸坐在床上，**眼睛，一脸困倦和理所当然。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上辈子，我说"好"。
这辈子——
我笑了。
"行啊。"
刘芸一愣，明显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真的？老公你真好！"
我看着她笑，心里像放了一块冰。
上辈子，你笑，我觉得全世界都甜。
这辈子，我知道这个笑底下藏着什么。
等着吧。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吸干我最后一滴血。
这一次，我要让你自己把吃进去的，一口一口吐出来。
连本带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