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刀子拔出去的瞬间，覃石黄听见了自己胃袋漏风的声音。
靠在柳州覃记后巷那面脏兮兮的砖墙上，覃石黄视线开始模糊。
肚子上的破洞正往外冒热血，打湿了洗的发白的那套厨师服。
三个催债的混混骂骂咧咧。
一脚踹翻旁边那桶熬了十八个小时的高汤。
红油混着乳白色的骨汤泼了一地。
大把的石螺、酸笋还有香料，在满是泥垢的水泥地上滚了一圈。
“覃老板，人死债消，把那张底汤配方交出来，这事就算平了！”带头的混混一把揪住他头发。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覃石黄没看那张狰狞的脸。
目光全落在那滩淌了一地的螺蛳汤上。
火候刚好，汤色正透。
就这么糟蹋了实在可惜。
早在挨第一刀那会儿，那张写着*****配方的泛黄纸片，就被他揉成团硬生生咽进胃里。
纸团混着喉咙里的血沫滑进食道。
泛起股浓烈的陈年老汤味，还有股铁锈般的血腥气。
这股味道扎在胃底，成了他咽气前最沉重的执念。
咬紧带血的牙关，他喉结艰难的滚了一下。
混混扬起手里的弹簧刀。
刀锋落下。
眼前陷入绝对的黑。
下一秒，一股呛人的热浪顺着鼻腔硬生生砸进肺里，覃石黄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满嘴浓烈的酸腐味。
睁开眼，他手指摸向肚子。
平的，肚子上的皮肉完好无损，连个疤都没留。
但厨师服上那个被刀捅穿的破洞和干涸的血迹还在，冷冰冰地提醒他刚才的死亡不是幻觉。
手背上常年颠勺留下的十几道旧烫痕照样在。
胃里一阵抽搐。
咽下去的那张配方好像还沉甸甸的坠在胃底，又硬又冷。
抬起头，视线穿过那层浓重浑浊的水汽。
这是个大到让人喘不过气的环形空间。
空气热的发烫，周围砌着几十个半人高的青黑色石灶。
每个灶台底下都没柴火，就剩一根根粗壮的黄铜管。
铜管表面布满暗红的锈迹，跟粗大的肠子似的贴着墙壁蜿蜒。
不时发出吞咽液体的沉闷咕噜声。
周围站着十几个人。
有穿着校服满脸泪痕的***，有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胖子。
还有个光膀子胳膊上全是纹身的壮汉。
所有人都懵了。
***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胖子扯着领带四处乱看，嘴里喊着“什么鬼地方，老子卡里有几千万，谁带我出去钱全是他的”。
覃石**起身，后背贴着块湿冷的灶台砖。
这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哪家医院的抢救室。
空气里的味道太杂了。
从小在厨房长大，闭着眼他都能闻出十几种香料的年份。
可现在钻进鼻子里的味道，完全超出了他二十八年的认知。
刺鼻……
太刺鼻了。
他视线扫向那个大喊大叫的胖子。
胖子一张嘴，覃石黄不光听见动静，还真真切切闻见一股味道从那家伙身上飘出来。
那是股盐巴堆积十年发酵出的咸臭。
厚重又贪婪，闻上一口就让人嗓子眼发干，想拼命灌水。
他又转向那个哭泣的***。
***身上飘出一股放坏了的热带水果味，甜的发腻，甜的后脑勺发紧。
甜味底下还藏着腐烂的恶臭。
低下头，覃石黄拉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
他身上有股钻进骨头缝里的鲜腥味。
那是石螺在铁锅里爆炒，加上大骨熬煮到极致的浓汤味。
但这股鲜味太霸道，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懂什么叫罪味。
但他从小在后厨看人，知道胖子身上那股咸臭，像极了那些为了几毛钱利润往死里兑水的黑心商贩，女孩身上那股发烂的甜，就像后街发廊里劣质香水掩盖不住的糜烂。
至于他自己身上这股味道，就像他咽进胃里的那张配方一样沉。
头顶上方的虚空里，擦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一团暗红的雾气在半空中扭动，飞快的拉扯成一行巨大的残缺字迹。
没啥考官宣布规则，这行字强行映入所有人的视网膜。
首宴。题：饥饿，且……（残缺）。香尽未成菜者，沦为底肥。
字迹旁边，一炷足有半个成年人高的大香凭空燃起。
香灰掉在青石砖上，一下把砖头烧出个深坑。
香烧的极快，肉眼可见的往下掉。
“什么鬼地方！放我出去！老子卡里有几千万，谁带我出去钱全是他的！”胖子冲着虚空咆哮，抓起旁边一把生锈的铁勺用力敲打灶台。
轰……
环形灶区正中央的青石地面裂开。
一个黑色的巨大石台缓缓升起，上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是食材。
***停下哭泣。
纹身壮汉瞪大眼睛。
胖子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这堆东西卖相太差了。
最底下是发黑淌水的烂白菜帮子，中间堆着几块生满绿毛的不知名动物下水。
旁边还散落着长满黑斑的干枯果实。
唯独这座垃圾山的最高处，端端正正摆着一块肉。
一块色泽鲜艳到诡异的雪花牛肉。
红白相间的脂肪纹理完美无瑕，表面还泛着一层**的油光。
在周围令人作呕的腐臭中，它竟然散发着顶级和牛才有的纯正奶香味。
太香了，香得在这个鬼地方显得极其不合常理。
胖子本来吓得直哆嗦，可那块肉散发的奶香跟带钩子似的，直接钻进他鼻子里。
随着大香飞速燃烧，空气里的味道浓度直线飙升。
胖子双眼充血，像犯了毒瘾一样失去理智，嘴里嘟囔着“好东西，这是我的，谁也别抢”，迈开肥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冲向中央石台。
纹身壮汉骂了句脏话，紧跟着冲过去。
***站起来想去又不敢，只能眼巴巴看着。
覃石**在自己的灶台前，脚底没挪动半分。
眯起眼睛，他盯着最顶端那块漂亮的雪花牛肉。
常年握刀看火的那双眼，加上刚觉醒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这块肉最深处的东西。
牛肉的奶香味是假的。
脂肪的纹理在他眼里，正往外渗着一丝丝黑绿色的刺鼻气息。
那是股伪装出来的劣质辣味。
辣味底下，包裹着死老鼠发酵半个月的刺鼻酸臭。
那块肉绝对不能碰。
冲到石台前一把推开壮汉，胖子两只胖手扣住那块雪花牛肉，转身就往最近的灶台跑。
壮汉急眼了，从后腰摸出一把折叠刀想去抢。
胖子动作出奇的快，抓起灶台案板上的一把宽背菜刀，冲着壮汉乱挥。
“老子的！谁抢老子弄死谁！”胖子双眼通红，咸臭的贪婪味道越来越浓。
退后两步，壮汉冷笑一声，转身去废料堆里扒拉那些生绿毛的下水。
其他人也赶紧冲上去，疯狂争抢那些烂菜叶跟发黑的骨头。
时间不多了……
大香烧的极快，转眼已去四分之一。
胖子把牛肉拍在案板上，手起刀落。
肉块切开那下，没流出正常的血水，反倒渗出一点点微黄的粘液。
根本不管这些，胖子一把抓起铁锅。
这口锅底下没火，只有那根满是锈迹的铜管。
他把切好的肉块直接扔进冷锅里。
肉块接触铁锅底的那一下，底下那根安静的铜管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嗤……
锅底凭空窜起一股黑绿色的火苗。
火苗顺着铁锅边缘往上爬，一下卷住锅里的肉块。
这不是炒菜的声音。
这是某种东西被腐蚀的惨烈声响。
“啊！”胖子发出一声惨叫。
握着锅把手的那只胖手一下焦黑。
黑绿色的火苗顺着锅把手，直接点燃了他整条胳膊。
没正常皮肉烧焦的糊味，只有罪味被强行提炼的刺鼻气息。
“救火！水！给我水！”胖子疯狂甩动胳膊，试图把火扑灭。
没用。
那火烧的不是衣服，烧的是他身上的那股咸臭味。
火势蔓延的极快。
三秒钟不到，胖子整个人被黑绿色的火焰包裹。
他痛苦的在青石地上翻滚，嚎叫声回荡在空旷的灶区里。
周围抢食材的人全僵在原地。
捂住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纹身壮汉拿着块烂肉，两条腿控制不住的打哆嗦。
惨叫声只持续了十秒。
胖子停止了挣扎。
黑绿色的火苗一下吞没了他。
他整个人迅速塌陷下去，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黄褐色浑浊液体。
咕噜……
灶台底下那根黄铜管跟活物似的探出。
张开个布满铁锈的豁口，产生一股极强的吸力，直接把地上的那滩液体吸食的干干净净。
紧接着，整个环形灶区所有的黄铜管都像尝到甜头似的，同时发出贪婪的吞咽共鸣声。
周围的空气温度一下拔高一截。
锅底的黑火跟着熄灭了。
现场安静的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大香还在飞速燃烧，转眼已近半。
香灰掉落的瞬间，几个没动锅的人手背上突然浮现出黑绿色的水泡，散发出肉被腐蚀的焦臭。
覃石黄手背上的旧烫痕也猛地裂开，冒出黑绿色的水泡，钻心的焦臭味直冲脑门。
但他咬着牙没吭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咽下去的那张配方跟在胃酸里烧起来似的。
强行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咽回去，他手指在厨师服的衣角上用力搓了两下，搓掉了一层冷汗。
每次遇到烂食材，他总习惯性的做这个微动作。
剩下的人彻底疯了，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冲向灶台，有人拿着烂菜叶在锅里胡乱翻炒，一边炒一边哭。
有人急得把发臭的下水直接扔进锅里，连水都没加，锅底瞬间炸出一团毒气，融了他半张脸。
绝望压在每个人头顶。
覃石黄还是没去抢中央石台的东西。
题面是：饥饿，且……（残缺）。
饿极了的人，吃啥都香。
可在这个吃错一口就化成脓水的地方，饥饿绝对不是单纯的填饱肚子。
这道题缺的那个词才是关键。
闭上眼，屏住呼吸，把空气中刺鼻的焦臭跟血腥味强行从脑海里剔除。
三秒后，他捕捉到一抹极淡却又异常坚韧的鲜味，正从灶区最边缘的昏暗角落飘过来。
好汤不在面上的浮油，在沉底的骨头。
他避开中央石台那些散发着刺鼻腥臭跟伪装甜味的东西，顺着最沉、最腥的角落找去。
越过常规灶区的界限，在一段长满暗红菌丝的腐木墙后，找到了那个连新人都看不上的烂泥角落。
这里堆着真正的垃圾。
泥巴块、枯干的杂草、几块不知道啥动物的碎骨头，表面全糊着一层黑绿色的黏膜。
蹲下身，在一堆散发着强烈酸臭味的废草垛里翻找。
粗糙的手指扒开烂泥，触感又湿又滑。
大香只剩最后半寸。
周围已经没几个活人了，惨叫声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覃石黄手背上的水泡已经烂到了骨头，视线开始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再死一次的时候，指尖划过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硬物。
这玩意很沉，表面有很多螺旋状的纹路。
用力捏住这块硬物，从黑泥里拽了出来。
这是个拇指大小的青黑螺壳。
通体布满裂纹，开口处糊着一层厚厚的陈年老泥，散发着一股子足以让人直接吐出来的**水腥味。
他用粗糙的拇指用力蹭掉表面的烂泥，底下的壳身隐隐透出股温润的青玉质感。
这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但这块螺壳被拽出来那一下，覃石黄闻到了一抹极淡却又异常坚韧的鲜味。
这股鲜味被厚厚的**味包裹着，正拼命寻找透气的缝隙。
就在他的手指紧紧扣住这块发臭青玉螺壳那会儿。
耳边响起一阵细密的咀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空气里的罪味。
紧接着，螺壳表面绽开一道细碎的裂隙。
一抹幽冷的青光转瞬即逝，在半空中短暂投射出个残缺不全的菜谱轮廓。
视网膜上强行浮现出几行残缺的灰绿色字迹：
罪味解析：格外陈旧的鲜。可转化。警告：忌水煮，火候极危。
覃石黄握紧了那块发臭的青玉螺壳，手腕稳稳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