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裴司林又一次提起要退婚。
这次是因为我不愿将马球赛赢的佩玉让给他的小青梅。
“裴家如今的光景，我便是要换娶哪位小姐，你父亲也只会笑着点头。”
他把玩着茶盏，眼尾扫过我的脸颊：“退婚，还是把玉佩给千春，慕清黎，你自己想。”
满堂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等着我像往常那样妥协。
可这次，我只是握紧了掌心的佩玉，轻声说：
“婚约作罢便是。”
他搂着小青梅与一众狐朋狗友笑我嘴硬：“慕清黎，不出三日，你必跪着求我回头。”
他不知道，我爱上了他们的别人，这枚玉佩便是我要送他的。
裴司林又一次提起要退婚了。
这次是因为我不愿将马球赛赢的佩玉让给他的小青梅。
庆功宴设在裴家的花厅，满堂宾客都是他平日里厮混的那群纨绔子弟，以及几家惯会捧高踩低的远房亲戚。
我赢了那场马球赛。
三个时辰的烈日曝晒，掌心磨出了水泡，小腿上还留着一**擦伤。
可当我握着那枚象征“胜者之心”的羊脂白玉佩时，心里是满的。
这是我第一次赢他。
也是我第一次想为自己争一样东西。
“清黎，千春喜欢那玉佩，你给她玩玩。”
裴司林搂着千春的腰，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吩咐丫鬟递杯茶。
我攥紧玉佩，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是我赢的。”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花厅里，清晰得刺耳。
裴司林挑眉看我，像是没料到我会拒绝。
他怀里的千春立刻红了眼眶，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晃：“司林哥哥，算了……慕姐姐不愿意，我不要了……”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看了五年。
五年来，她从我这里“要”走的东西太多了。
裴司林送我的第一支碧玉簪，她说衬她的衣裳。
我生辰时母亲给我的珊瑚手钏，她说看着眼熟，像是她丢的那串。
去年秋猎我射中的白狐皮，她说畏寒。
我都给了。
每次裴司林都会摸着我的头说：“清黎最懂事了。”
懂事。
多好听的词。
像一道枷锁，把我钉在“裴司林未婚妻”这个位置上，动弹不得。
可这次，我不想懂事了。
“千春姑娘若是喜欢玉佩，城南玉轩多得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这枚，不行。”
裴司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松开千春，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压迫感。
过去七年，我无数次仰望这张脸，心尖发颤。
现在，只觉得累。
“慕清黎。”他连名带姓叫我，这是他不耐烦的前兆，“一块玉佩而已，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我在闹？”我抬眼看他。
花厅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等着看我像从前那样低头，道歉，双手奉上玉佩。
我甚至能听见那些没出口的议论——
“慕小姐也太不识大体了。”
“就是，一块玉佩，哪有千春姑娘开心重要？”
“裴二少都开口了，她怎么敢驳面子？”
裴司林见我不语，以为我松动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胜券在握的笑，转身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悠悠撇着浮沫。
“裴家如今的光景，我便是要换娶哪位小姐，你父亲也只会笑着点头。”
话音落下，满堂吸气声。
这话**了。
毒到把我父亲、把我们慕家的脸面，都踩在了脚底下。
我父亲是五品文官，清流门第，确实比不上裴家侯爵之尊。
这桩婚事，当初是裴家老夫人亲自定的。
她说我性子静，能压住裴司林的躁。
可现在老夫人走了三年。
裴司林的父亲宠妾灭妻，嫡母式微，他这位嫡次子反倒越发张扬。
“退婚，还是把玉佩给千春。”裴司林把玩着茶盏，眼尾扫过我的脸颊，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慕清黎，你自己选。”
千春适时地呜咽一声，依偎到他身侧。
他那群狐朋狗友开始起哄：
“二少，慕小姐肯定选您啊！”
“就是，一块玉佩算什么？”
“千春姑娘眼睛都哭红了，慕小姐您就心疼心疼人吧。”
我站在那里，掌心被玉佩硌得发麻。
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四岁那年春日宴，他偷折了御赐的花枝塞给我，被发现了却推我出去认错。
他说：“清黎，你父亲是文官，陛下不会重罚。我就不一样了。”
我跪在御书房外两个时辰，回家挨了家法。
他在我院墙外吹了一夜笛子，说欠我的。
后来他确实“还”了——送了我一根随处可见的桃木簪，说亲手雕的。
我宝贝了三年。
直到去年，我在千春的发间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一支。
她笑着说：“司林哥哥手真巧，给我雕了好几支呢。”
想起去年冬天，我染了风寒，咳得整夜睡不着。
他说要来看我，却因为千春说想看西山雪景，陪她出了城。
我在窗前等到天黑，咳出了血。
丫鬟去请大夫，正撞见他扶着千春下车，小心翼翼，像捧着珍宝。
想起上个月，他当众笑我画的梅花俗气，不如千春画得有灵气。
可那幅画，是他去年缠着我，说一定要挂在书房正中的。
太多太多了。
多到我快忘了，当初为什么会喜欢他。
也许是因为十二岁那年落水，他跳下来救我。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也会在我生辰时，跑遍全城找我最爱的那家桂花糕。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第一个闯进我心里的人。
可是现在，那些“好”都模糊了。
清晰的只有眼前这张写满不耐的脸，和满堂等着看我笑话的眼睛。
“想好了吗？”裴司林催促，语气已经带了不耐烦的戾气。
千春小声说：“司林哥哥，别逼慕姐姐了……我不要了，真的……”
“要，怎么不要。”裴司林搂紧她，目光却钉在我脸上，“我裴司林要给你的东西，谁都拦不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腑间都是冰碴子，刮得生疼。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婚约作罢便是。”
花厅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千春都忘了哭，瞪大了眼睛看我。
裴司林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我慢慢松开紧攥的手，玉佩的温热残留着，“婚约作罢。玉佩，我不给。”
“你——”
裴司林猛地摔了茶盏。
瓷片炸开，溅到我的裙角。
他推开千春，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慕清黎，你再说一遍？”
我疼得白了脸，却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他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可笑。
“裴二少耳朵不好吗？”我轻轻说，“我说，退婚。玉佩，我不给。”
“你凭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凭你们慕家那点清名？凭你爹那五品官职？慕清黎，离了我，你以为还有谁敢娶你？”
这话太伤人了。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像是已经疼到麻木，再捅一刀，也不过如此。
“那就不嫁。”我说，“总好过嫁给你。”
他瞳孔骤缩。
那双曾经让我着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好……好得很！”他松开我，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慕清黎，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他搂回千春，环视全场，声音刻意扬高：
“诸位都听见了，是她慕清黎要退婚！不是我裴司林负她！”
狐朋狗友立刻附和：
“二少仁至义尽了！”
“慕小姐这是不识抬举啊……”
“怕是后悔了要哭呢。”
裴司林盯着我，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我骨头里：
“慕清黎，不出三日，你必跪着求我回头。”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瓷。
锋利的边缘划破指尖，血珠渗出来，很疼。
可这种疼是真实的。
比过去五年那些绵延的、隐晦的委屈，真实得多。
“裴司林。”我直起身，把碎瓷轻轻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这婚，我退定了。”
说完，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往厅外走。
身后传来千春假惺惺的啜泣，和裴司林安抚她的温声软语。
还有那些肆无忌惮的议论：
“装什么清高……”
“等裴二少真不要她了，看她怎么办。”
“三天，我赌三天她肯定回来求。”
我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花厅，走出裴家的大门。
踏出门槛的瞬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砸下来。
可我不是哭他。
是哭那个曾经傻傻喜欢了他七年的自己。
是哭那些喂了狗的真情实意。
丫鬟春晓等在门外，见我出来，急忙撑伞迎上来。
“小姐……”
她看见我脸上的泪，慌了。
我摇摇头，接过伞。
“回家。”
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春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声道：“是。”
我们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的瞬间，我摊开手掌。
那枚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掌心，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胜”字。
是我一杆**，从裴司林手里赢来的。
他说这玉佩是彩头，谁赢了归谁。
我赢了。
可他要我让出去。
凭什么？
就凭我爱他？
帘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被迫停下。
我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裴司林策马拦在车前。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眶发红。
“慕清黎。”他咬着牙，“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下车，跟我回去，把玉佩给千春，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我静静看着他。
曾几何时，他这样骑马拦我，是为了送我一枝刚开的早梅。
那时他笑得意气风发，说：“清黎，这花配你。”
现在，他拦我，是为了逼我向他认输。
“让开。”我说。
他攥紧缰绳，手背青筋暴起。
“你别后悔。”
“我最后悔的，”我放下帘子，声音淹没在雨声里，“是喜欢过你。”
马车重新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溅起水花。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掌心紧紧握着那枚玉佩。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花厅角落里，那个始终冷眼旁观的男人。
裴司林的庶兄。
裴邵行。
宴席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是在我转身离开时，我隐约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沉静，克制，像深潭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