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雾非常大，又浓，又厚，浓到看不见一切东西。
林泽玉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明明出了公司大门时，一切还正常。家离公司不过二十分钟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回去。
可今天都走了快四十分钟，四周的雾却越来越浓。
浓到了像有什么东西压在眼睛上。他抬起手，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
浓到了脚下的水泥路什么时候变成了泥地，他都浑然不觉。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雾。白茫茫的，灰蒙蒙的，一坨一坨堆在四面八方，挤得他连呼吸都觉得闷。
他刚才还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后来连脚步声也听不清了，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林泽玉站了一会儿。他脑子反应慢，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是不是该喊一声或者打个电话。
结果他掏出手机，发现没信号。喊了两声，声音像被雾吞了，连回音都没有。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雾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灯。不是手机屏幕。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那团雾里隐约透出来的光。
光又亮了一下。
忽然从前面那片白茫茫里传来一声。
“玉玉。”
就两个字。轻轻的，像怕惊着他似的。
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从前面那片灰蒙蒙的雾里透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玉玉，往前走。别害怕，往前走就行了。”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声音说了什么，而是那声音让他想起**。
**叫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叫全名，只叫“玉玉”。声音软软的，慢慢的，像怕吓着他。
他小时候话少，反应也慢，**从来不催他，就站在门口喊：玉玉，吃饭了。玉玉，该回家了。
但**已经过世一年了。
林泽玉站在雾里，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知道这不可能是**，**不在了，他是看着她走的，丧事也是他一个人办的。
可那声音太像了，像到他胸口那块地方突然酸了一下。
雾还是很浓，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声音的方向，只有一片白茫茫。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妈”，但没喊出来。他怕自己一喊，那个声音就不响了。
“……往前。”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然后他开始走了。步子很慢，脚下是硬的，雾擦着脸过去，凉丝丝的。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也不知道这雾什么时候能散。
但那个声音说了“别害怕”，他就觉得好像真的不用害怕。
虽然他已经怕了一路了。
雾里，那点亮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近了一点。
他往那点亮光的方向走。
才走了几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次近了些，清楚了些，真真切切是**说话的语气，带着点笑意，像从前哄他睡觉时那样，轻轻的，软软的。
“玉玉，别害怕。妈妈送你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林泽玉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听懂。什么叫另外一个地方？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还是不紧不慢的，像在跟他唠家常：“你在这个地方年纪已经活到头了。”
他站住了。
到岁数了？他今年才二十几岁，怎么就到头了？他想不明白，脑子像生锈了一样转不动。
但他没觉得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太温柔了，温柔到他没办法把“死”这个字跟自己联系起来。
他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妈。”他对着那团光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嗓子有点紧，“你去吗？你也去那个地方吗？”
雾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叹了口气。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听得出那个叹息的样子，妈每次说“不行”的时候都是这样叹气的，先轻轻提一口气，再慢慢放下来。
“妈妈不去。”那个声音说，还是温温柔柔的，“妈妈没有这个能力。妈妈只能保证你一个人去。”
林泽玉站在原地，没吭声。
雾气在他身边慢慢涌动着，凉凉的，湿湿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看不清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也不去了。”
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很轻，像是被他的话逗到了，又像是有点心疼。
“傻孩子。”
那团光忽然亮了一些，开始朝他这边慢慢移过来。
那个光点越来越近，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一阵微微的暖意，像是冬天里有人往他身边靠了靠。
然后，毫无预兆的，一道金光从那光点中猛地裂了出来。
他来不及闭眼，也来不及躲。那道金光直直地**他的眉心，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里，不疼，但很烫。
一股巨大的倦意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身体也不听使唤了，直直地往后倒去。
倒下去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声音，是另外一个——很空，很远，像是从雾气上面压下来的。
“你把九世的功德全给了你儿子。”
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答案。
“你觉得值得吗？”
四周安静了一瞬。林泽玉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变黑，耳朵里也开始嗡嗡作响，但他还是听见了。
****声音，轻轻的，跟从前哄他吃药时一模一样，带着点哄，又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笃定：
“值得。”
林泽玉想张嘴喊一声“妈”，但嘴已经张不开了。他只觉得眉心那股烫意慢慢散开了，流进了四肢百骸，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化掉了。
眼前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