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境的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仍没有停。
铅灰色的云压在群山之间，山道、荒原和灰原城都浸在一片模糊的雨幕里。远处几座烽台已经熄灭，只剩零星火光伏在湿透的木架下，被风雨吹得时明时暗。
灰原城的北门已经没了。
城门被白火烧成焦炭，两侧城墙各塌了一截。断裂的吊桥斜沉在护城河中，桥面压着几匹死马，河水从它们腹下流过，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雨水不停冲刷着战场。
血被冲淡了，**却没有减少。
折断的长枪斜插在地上，几面残旗倒在护城河边，铜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风从城门里穿过时，钟身轻轻晃了一下，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山坡下，一条野狗从死人之间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截染血的布条。它刚跑出几步，忽然停住，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夹着尾巴向山道方向逃去。
乌鸦也从城墙上飞了起来。
它们在低云下盘旋，却没有再落下。
而山道尽头，出现了一面黑旗。
黑旗被雨打得异常沉重，随后，越来越多披着黑甲的军士从山雾中赶来。
但见那为首之人：
玄衣压雨过荒城，古灯无焰照幽冥。
四十年间平鬼祸，一双冷眼辨枯荣。
刀下未教冤魂乱，身前曾使万军停。
北境若问擎天者，黑夜深处顾玄灯。
此人正是镇魂司总帅，顾玄灯。
顾玄灯披着玄色大氅，腰间挂着一盏漆黑古灯，灯中无火，只有一道极淡的冷光若隐若现。
他带着军士来到护城河前，看着倒塌的城墙，看着河里的**。坚毅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在强压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后方一人策马上前。
此人四十岁上下，身形高大，左眉到耳侧有一道旧伤。身上沾满泥点，肩甲还留着昨夜急行军时被树枝刮出的痕迹。
裴峥翻身下马，将一枚湿透的竹筒递给顾玄灯。
“总帅，斥候已经传来消息，城中没有敌军，这帮杂碎天亮前就撤走了，连攻城兽的残骸都拖走了。”
顾玄灯接过竹筒，抬头看向城内。
临街的铺子大多敞着门。一块卖酒的木牌掉在路中央，被雨水推着来回打转。
靠近城门的一间屋子塌了半边，桌上还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面泡得发白，汤水混着雨水溢满了桌面。
一切都停在昨夜。
裴峥口中的杂碎指的是白誓王庭。
白誓王庭的人相信死者留下的魂魄、执念和怨恨皆为污秽。他们每攻下一地，都会用白律清理**。
他们称那是救赎。
九州人称之为灭魂。
“**死的白甲兵都没有留下。”裴峥看向城中，“看来他们撤退的时候并不慌乱。”
顾玄灯压下心中怒火，稍加思索便想到了白誓王庭的目的。
他们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攻破灰原城，却只停留了不到一夜。
这不像夺城，更像是为了完成某件事而来。
“先入城，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顾玄灯说。
裴峥回头下令：“医官居中，斥候先行，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不得触碰白色残痕！”
黑甲军开始越过断桥。
桥面已经倾斜，几名军士先将压在上面的**移开，又用长矛试探木板是否牢固。
顾玄灯没有等他们铺好道路，直接牵马踩进护城河。
河水没过靴面，一副白甲横在他前面。他停下脚步，用刀鞘拨开白甲。
那白甲下没有**，只有一层细薄的白灰。
雨水落在白灰上。
那些灰没有被冲散，反而沿着甲片的缝隙缓慢游动，像一层贴在铁皮上的活物。
裴峥眼神一沉，右手瞬间按住刀柄。
顾玄灯抬手拦住他。
腰间的夜照灯微微一亮。
一道青白色冷光从灯罩里透出，原本贴着甲片游动的白灰顿时向内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但还没来得及缩进胸甲下方，就炸成一缕白烟，散了。
“是白律留下的圣纹残迹。”顾玄灯说道。
裴峥回头喝道：“都听见了？看清脚下！谁敢乱碰，就自己把手剁了！”
几名年轻军士脸色微变，立刻绕开那副白甲。
队伍越过护城河，进入了灰原城中。
城门后横着十几副空甲。
甲胄上留着刀口和血迹，里面的人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少量白灰。
裴峥停在一副黑甲前。
黑甲的护心镜已经碎了，腰间还挂着灰原城守军的铜牌。裴峥弯腰将铜牌扯下，用拇指擦去上面的泥。
“周成，灰原城北门的守将。”他的声音低了不少，“三年前我来换防时，还和他喝过酒。”
一旁的军士们都低下了头，他们显然认识这个周将军。
裴峥将铜牌收入怀中，起身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眼底那股怒意更深了。
他向前挥手：“继续搜！军牌全部带走，一个都不能漏下。”
队伍继续向城内推进。
街边横着许多百姓**。有人倒在门口，有人死在车旁，还有妇人蜷在墙角，怀里护着孩子。
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来到顾玄灯身前，翻身下马。
“总帅，炭铺门口有情况。”
众人没有迟疑，在斥候的带领下来到了那个炭铺。
门口坐着一个卖炭老人，背靠门框，怀里抱着空竹筐，脚边落着两枚铜钱。
医官上前查看了状况，回头对顾玄灯说道：“人死了，但不超过半日。”
裴峥扫了一眼屋内，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白律残留。
顾玄灯刚要走近，腰间夜照灯忽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街道两旁传来细碎低语。
“回家……”
“娘在这里……”
“别躲了……”
一名年轻军士猛地回头。
裴峥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后领，反手就是一巴掌。
“**在南州呢！离这儿八百里！”
那军士脸色煞白，瞬间认识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更多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有哭声，有喊声，像无数死者贴在屋檐下低声说话。
顾玄灯提起夜照灯：“都闭眼，堵住耳朵！”
众人立刻照做。
顾玄灯拇指轻轻擦过灯座，一道青白色的冷光从灯罩中荡开，如同水面上扩散的波纹，瞬间掠过整条长街。
下一刻，屋檐下浮出许多模糊的影子。
影子有人形，却没有完整的面容。它们被冷光照中后，像烟一样扭曲起来，发出一阵极轻的尖啸。
顾玄灯五指收紧：“安息吧。”
青白冷光骤然压下，雨幕中的影子纷纷破碎，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最后消失在雨水里。
然而，夜照灯仍在震动，而且越来越急。
裴峥也察觉到了异常：“总帅，西南边是撤往黑灯关的旧山道。昨夜若有人从城里逃出去，多半都会往那里走。”
顾玄灯点点头，看了一眼夜照灯。
灯罩中的冷光急促跳动，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整座死城，一下一下敲着灯壁。
“裴峥。”
“在！”
“留下两队人继续搜索营救，其余人跟我去那边看看。”
顾玄灯迈入雨中。
裴峥迅速点出十几名军士，快步跟上。
一行人穿过死寂的长街，朝灰原城西南而去。
他们尚不知道，山道旁那片低缓的坡地上，已经堆满了昨夜没能逃出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