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分课堂，一片死寂------------------------------------------，秋天实在让人压抑。，就已经开始起雾了，一直拖到十一月，半点儿也不肯散去。，又厚又白。清晨出门，就像一头扎进了滚烫的热牛奶里，白茫茫一片迷住视野，让人睁不开眼。对面的高楼，也只剩下一层模糊的虚影，在空气里若隐若现。，林松快步走进津城小学，直奔三年七班教室。，惨白的光线平铺在砖地上，泛着一层死沉沉的青，让人心里发闷，提不起半点精神。，轻轻一推就开了。，像是机器校准过，摆放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每张课桌都嵌着一块光屏，屏幕边缘萦绕着淡淡的幽蓝。，教室里的学生还不多。在靠窗的位置，有个孩子已经坐下了，书包挂在椅背上，整个人侧着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的浓雾。，孙菲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扭过头，嘴里发出低低的声音：“林老师，您来啦？是孙菲呀，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啦？”林松一边随声附和着，一边望向窗外。，窗外根本无景可看，对面宿舍楼的轮廓已经消失了。可孙菲却就那样静静望着浓雾深处，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林老师，今天的雾比昨天大呢。嗯，是呀。”林松轻轻应声。“雾里面会不会藏着东西啊？雾里还能有什么？”林松被她纯粹的天真逗笑了。
“我也不知道。”孙菲轻晃着小脑袋，眼底闪过一丝光，“可能，会有鸟吧，也可能有外星人。”
“啊！嘘——”
林松下意识左右看了看。
这种天马行空的念头，放在九岁孩子身上再正常不过。可在星智AI系统的判定里，这就是无效发散思维，属于需要被标记、清除的冗余思绪。
好在全班的学习手环还沉寂无声，距离七点四十的系统接管时间，还有最后一点自由。
七点三十五分，学生基本到齐。
后排的张明捂着掌心，死死护着手里的小东西，不肯松开。旁边两个同学探着脑袋，挤眉弄眼地偷**探，满是少年调皮。
窗边两个女生头挨着头，小声说着悄悄话，时不时捂嘴偷笑，肩膀轻轻颤动，鲜活又热闹。
前排一个小男孩握着笔，低头在桌角画小人，画完之后，还认真给小人添了一把佩剑。
满教室都是属于孩童的鲜活与热闹，细碎又温暖。
“零零零”
七点四十整。
“滴！全域课堂接管。专注度波动超限，强制专注启动。”
随着机械电子音响起，桌面光屏亮起冷蓝光芒，每个人手腕上的学习手环同时震动。
这声音，不冷也不刺耳，却透着极致的空洞。没有高低起伏，没有情绪温度，像一根笔直紧绷的钢丝，硬生生从所有人耳朵里穿过去。
眨眼之间，整间教室彻底变了模样：所有学生，所有动静，骤然停止。
张明的手还维持着攥紧的姿势，可眼底的灵动彻底散开，嘴角那点少年气的坏笑，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画画的男孩笔尖依旧抵在桌面，身体却彻底僵住，一动不动。
窗边紧靠的两个女生，亲密的姿态瞬间定格，肢体僵硬，像一张被冻结的照片，再无半分鲜活。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整齐划一的呼吸声。
三十六名学生，吸气呼气，节奏分秒不差，规整得如同被程序设定好的节拍器。
林松站在***，死死咬紧后槽牙。
光屏角落不断滚动出灰色系统提示，一行又一行冷冰冰的执行记录，刺眼又压抑。
“滴！孙菲，情绪发散度12.7%，预载压制执行完毕。冗余感性数据已清除。”
短短一行代码，彻底抹除了她刚才关于大雾、飞鸟和外星人的所有遐想，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此刻的孙菲，坐姿板正，脊背挺直，双手平放，下巴微收，姿态完美契合系统的满分标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屏，却一片空洞，什么也没看进去。
人还是那个人，可眼底那点亮堂堂的光，彻底灭了。
林松抬手，指尖触到讲台侧面的隐藏面板。
上个月隔壁***，只是微调了两次光屏亮度，就被全校通报批评，名字挂在公示栏整整一周。所有人都劝林松别多管闲事，自讨苦吃。
可孙菲那瞬间空掉的眼睛就在他脑子里晃。他一咬牙，划开**界面，找到“强制专注”和“情绪预载压制”两个核心模块，毫不犹豫，将滑块直接推到归零。
面板微光闪烁，弹出确认提示：
“滴！本次修改将扣除班级评分，是否确认？”
林松没有再犹豫，点了确认。
一瞬间，教室里紧绷到极致的窒息气压，骤然松弛下来。
孙菲最先回过神儿。
她接连眨了好几下眼，茫然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了许久，仿佛不认识自己的肢体。半晌，她慢慢抬头望向讲台，望向林松。
林松轻轻朝她摇头，无声示意：不怕。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人猛地撞开。
门板重重磕在墙上，回弹震颤，一只手及时按住晃动的门板，稳住动静。
教务主任王军立在门口，西装扣子扣错了位置，领带歪歪斜斜，整个人透着一股焦躁的戾气。
“林松，你疯了是吧？”
林松沉默着，没有应声。
“**次！你自己数数！这个月整整四次！”王军压着怒火，声音又沉又凶，“**分数都快给你扣光了，三十七分，全校垫底！再违规两次，你直接D档评级，到时候连代课的资格都没有，你自己琢磨。”
林松心里清楚，王军不是单纯针对自己。
这套AI考核层层**，班级评分牵连教研组、牵连年级，更牵连王军的绩效和评级。林松每私自改动一次参数，他的考核报表就多出一片刺眼的红。
林松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王主任，你看孙菲。”
王军微微一怔，顺着林松的目光看向台下。
孙菲正低着头，纤细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划拉着，像是在偷偷画画。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她慌忙抬头，眼神怯生生的，满是不安。
“上课前，她一直在看雾。”林松缓缓开口，“她跟我说，雾里可能藏着外星人。”
王军眉头死死皱起，脸色愈发凝重。
“系统把她这段念想彻底清除了。”林松望着懵懂的小姑娘，声音沉稳，“机器能删掉数据、抹除记录，可她刚刚真切动过的心思、天马行空的想象，实实在在存在过。现在没了，她以后，还敢这么自由地想、大胆地猜吗？”
王军陷入了沉默。
平板上的红色警告依旧不停闪烁，刺眼又冰冷。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怒火褪去大半，语气依旧强硬，却多了几分无奈：“林松，我懂你的想法。但规矩摆在这儿，你一个人，扛不过整套系统。全校老师都在按规则行事，就你非要搞特殊，最后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他拿起平板，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的通知。
“下午三点，校长办公室，你自己去解释。”
教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压抑气息。
安静沉寂了几息。
后排的张明悄悄松开紧绷的手心。
一枚通透的蓝色玻璃弹珠静静躺在掌心，在光屏幽蓝微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清亮的光泽。他偷偷朝同桌挤了挤眼，同桌立刻咧嘴偷笑，少年的鲜活调皮，终于回来了。
孙菲再次抬头望向讲台，眼底的委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期待，安安静静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做些什么。
窗外的浓雾悄然淡去几分，一缕阳光终于穿透层层雾霭，斜斜洒落。
狭长的光影落在讲台边缘，刚好照亮林松刚刚滑动过参数滑块的那只手。
他拿起崭新的教案本，首页空空如也，干净得没有一个字。
林松握着笔，指尖落下，在空白页面的第一行，郑重写下一个字。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