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8年，秋。
破落的农家大院里，韩江英又卖血了。
微薄的工资，支付不起女儿因营养不良住院的费用。
而此时此刻，
他的丈夫周胜杰正和他的弟妹住在温暖的部队大院里，精心抚养他弟弟的儿子。
韩江英活不下去了，带着*弱的女儿回到城市。
弟妹安敏惠，穿的花枝招展，扭着腰肢给她开了门。
周胜杰板着一张冷脸：“谁让你回来的？”
看着丈夫的幸福生活，她不哭不闹，默默的捏着兜里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韩江英一路读书改嫁，他的丈夫却又后悔疯了！
韩江英坐在女儿周玲玲的病床前，心疼不已的**着孩子的脸。
她才八岁，便因为营养不良住了院。
洗到发白破损的袖口里，露出一节枯黄的麻杆。
「别碰我！」
周玲玲不耐烦，挥舞着麻杆似的手臂，打掉了韩江英的手。
韩江英怔住了。
「铃铃，你怎么了？」
周玲玲蹙着小眉头，一脸不屑的躲避母亲的气息，仿佛和妈妈在一间屋子里呼吸，也让她觉得恶心。
「要不是你，爸爸怎么可能不和我住在一起？你自己没本事，只知道看书，爸爸一定烦透了你，这才和小婶儿住在一起的！」
旁人怎么说自己都不要紧，可就连八岁的女儿，也这么说自己。
周玲玲的心，如刀刮过。
她紧紧攥着裤腿，眼眶越来越红。
五年前，丈夫周胜杰的弟弟因病去世。从此周胜杰兼祧两家，把远在老家的弟媳安敏惠接到了家里。
安敏慧带着两个孩子，家里一下子变成六口人，房子紧张巴巴的住不开。
周胜杰便以安敏惠健康为由，让韩江英带着年仅三岁的女儿回到老家。
搬出来后，起初两年，丈夫还能每年休探亲假回家，把一半的津贴交给自己家用。这两年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杳无音信。
韩江英是民办教师，一个月十来块的工资，只能勉强让自己和女儿不**。
但要想稍微吃饱点，绝无可能。
「我要找爸爸，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了！」
周玲玲抱着被子，哇哇哭出声。
韩江英知道是小孩耍脾气，没和她一般见识。她笑呵呵的俯下身子，相当耐心的哄孩子，「玲玲乖，妈妈一会儿给你买大白兔奶糖吃，好么？」
谁料，周玲玲掀开被子，朝着韩江英一记窝心脚。
韩江英往后一翻，摔在身后的脸盆架上。一阵噼里啪啦的慌乱后，韩江英坐在了地上，手被脸盆架划伤流血。
「你滚啊，我不想要你做妈妈！」
「我要爸爸……」
「我要小婶儿做我妈妈，她给两个弟弟每天吃大白兔，我就只有要死了才能吃到！」
她干瘪的脸，仿佛吸满了泪水似的，看上去莹润多了。
为了凑齐住院费，韩江英已经几天没吃饱饭了。她一天一个馒头，强顶着虚弱伺候孩子，没想到伺候出一个白眼狼。
好吧……
她撑着地上的鲜血，跪爬起来。
在护士和病友们的阵阵议论声中，给女儿周玲玲办了出院手续。
当天，她就满足了周玲玲的愿望。
她挡掉自己结婚时的手表，买了两张去省城的火车票，顺便带着周玲玲奢侈了一把，在火车站附近最大的国营餐厅，吃了两个肉菜。
「妈，你真能藏钱，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给我吃好吃的。」
「真有趣，舍得买书，舍不得给我吃。还是小婶儿好。」
她夹着糖醋排骨，吃得满嘴流油。
好好吃吧。
韩江英的嘴角勾起微笑。
到省城时，是第二天的下午。韩江英领着周玲玲，直奔周胜杰在部队上的宿舍。
韩江英几年没回家了，这里变化不大。
她敲开家门，一个穿着碎花布拉吉的女人，风姿摇曳的站在门口。
「胜杰，你又忘了带什么？」
女人看见门前的韩江英时，笑容冻在了脸上。
「嫂子？」
「我还以为是大哥回来了，他最近总是往东往西的，经常出了门又返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站在了门后，
「妈妈？他们是要饭的么？」
韩江英没说话，周玲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要爸爸！爸爸……」
几分钟后，周胜杰回来了。
看见母女二人，灰头土脸站在自家小院子门前，他脸上没有喜色，迅速地冻上了一层霜。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不要上来！」
「我弟弟走得早，你就忍心看着敏惠和晓东吃不上饭？！」
「民办教师虽然不是正经工作，也不至于要在这儿讨饭吧？我手边没钱，你们上来这不是难为我么？」
没钱……
周晓东穿的格子衬衫，是商场买卖的新衣服吧？安敏惠那一身呢子套裙，至少三十多的料子钱！
看来他的没钱，是没钱到自家身上了。
韩江英默默的走进自己的家。
家里挂着周胜杰和安敏惠带着晓东的合影，一家三口站在***前，其乐融融。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来了？！」
周胜杰一把扯过韩江英。
韩江英扬着头，直逼周胜杰冷冰冰的眸子，「这是我的家。我是不能回来？还是不方便回来呢？」
周胜杰被问住了，火红的云烧在脸上，他气急败坏。
「我说不让你回了吗？你回来之前好歹告诉我一下。」
韩江英放下行李袋，
「告诉你什么，迎接我们娘俩吗？这倒是不必。」
一旁，安敏惠赶紧倒了一杯水，递到了韩江英手上。
「大哥说的没错啊，嫂子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是要迎接的！要好好准备呢。」
「呵，」
韩江英目光如刀，抠出了她的字眼，刮掉了她的脸皮。
「我们？真亲昵呀。」
听见韩江英讽刺安敏惠，周胜杰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就在这时，周玲玲扑进周胜杰怀里，抱着他的脖颈，仰望自己的爸爸。
「爸爸，妈妈不给我吃饭。我要**了，我以后要和你一起生活。」
呦……
安敏惠快步走了过来，她拉过周玲玲的手，抽抽搭搭的就要哭。
「嫂子，你怎么对孩子这么狠心？」
她抱起周玲玲，坐在桌子边，眼睛红彤彤的，给周玲玲拿鸡腿吃。
「玲玲，你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周玲玲狼吞虎咽起来。
「谢谢婶子，你可比我妈对我好多了。」
说完，她抱着安敏惠的手，依依赖赖的不肯撒。安敏惠也搂着她，轻轻**着她瘦弱的小身板。
周胜杰狠狠瞪了一眼妻子，也凑到这桌子边，他捧着侄子周晓东的脸蛋，耐心的帮他擦鼻涕。
一家四口，真好。
韩江英露出笑容。
看来，她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这个家了。
结婚十年，她在乡镇大集体做过苦力扛沙包，还卖过血，干着比牲口还累的活计，就为了撑起这个家不倒。
好不容易当上民办教师，却还是被人瞧不上。
现在想想，自己的前半生，简直就是笑话。
幸运的是，她没有疏于学习，终于在前不久考上了京北的师范大学。摸了摸包里的录取通知书，她的心情激荡起来。
还有半个月就要开学了。
我要走了，再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