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锦站在穿衣镜前，拉上那条红裙的侧腰拉链。
裙子是新买的，吊牌今天中午才剪。
绸缎面料顺着腰线往下坠，在膝弯处收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侧过身，对着镜子看了看背后的线条。
然后坐回梳妆台前，拧开口红。
正红色，哑光质地，尖端落在下唇中央。
描一道弧线，再用指腹晕开边缘。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退后一步。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发型是下午特意去吹过的，卷度刚好垂在锁骨上方。
耳钉换上了结婚时程砚洲送的那对珍珠。
圆润，低调，在灯下泛一层哑光色泽。
手腕上喷了木兰与琥珀尾调的香水。
她在确认一件武器是否每个部件都处于最佳状态。
厨房里的番茄牛尾汤已经炖了三个小时。
程砚洲胃不好的时候，她专门找老中医开的食疗方子。
牛尾焯三次去腥，番茄炒出红油再下锅。
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撇去浮沫，调成保温。
流理台上还有备好的松茸、芦笋、小排。
蒜瓣拍了没切，等他进门下锅爆香。
热炒上桌刚好不软不塌。
她连炒菜的时间都倒推好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
养母的微信语音，她点开。
“锦锦，结婚纪念日快乐哦，砚洲对你好不好？”
苏锦按住录音键，声音里带着笑。
“妈，好着呢。他今晚回来吃饭，我正做菜。”
养母又发来一条。
“那就好。**让我告诉你，冰箱里别老囤速冻的。”
苏锦回了句“知道啦”。
放下手机时，嘴角还挂着笑。
她把桌上的蜡烛点上。
烛台是去年在景德镇出差时带回来的手工白瓷。
釉面温润，烛火透过半透明的瓷壁晕开一圈暖光。
餐具摆了两套。
骨瓷盘，哑光银筷，红酒杯擦得没有一丝水渍。
她在餐桌前坐下，拿手机对着桌面拍了一张。
构图刚好框进烛台、两副餐具、窗外渐暗的暮色。
她点开微信，找到程砚洲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停了三秒。
退出微信，打开私密相册。
把照片存了进去。
相册名称叫“等”。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起身去厨房看汤。
窗外天色从深蓝沉入墨黑。
客厅钟摆响过七下。
手机亮了。
程砚洲的消息弹出来。
“今晚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同事聚会，我尽量早点回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回了两个字：“好呢。”
把手机放下。
独自坐在餐桌前。
烛火跳了一下。
蜡烛燃烧的气味是淡淡的蜂蜜与亚麻。
和她挑这款香薰时预想的“温馨”一模一样。
只是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菜。
嚼了。
咽下去。
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把桌上凉透的菜一道道端回厨房。
番茄牛尾汤关火。
覆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松茸用湿厨房纸包好塞回蔬果格。
小排沥干水分盖上盖子。
所有备菜按原样归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擦干净餐桌。
换下红裙，叠好放回衣柜。
卸妆，洗脸，涂上爽肤水。
发梢沾了油烟味，她没有洗。
用夹子随意夹起来。
然后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
十一点整。
她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了吗。”
没有回复。
十一点十五分。
又发了一个问号。
没有回复。
十一点四十分。
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后被自动挂断。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没有继续打。
凌晨一点。
林悦的微信头像跳出红点。
消息连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苏景点开。
照片里程砚洲歪在沙发上睡过去。
一个女人靠在他肩上。
两根手指对着镜头比出V字。
配文写着：“还是老样子，喝多了就睡。”
林悦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苏锦姐，这谁啊，你认识吗。”
第三条来得更急。
“我刚刷朋友圈看到的，这人好像是程医生的大学同学？你……你看了别生气啊。”
苏锦把照片放大。
那个女人搭在程砚洲肩上的手，指甲涂着裸粉色甲油。
手腕上戴着一只细镯子。
程砚洲身上的衬衫是她今早帮他熨的那件。
浅蓝色，袖口的扣子还是她缝的。
他的头歪向那个女人那一侧。
角度刚好枕在她的肩窝。
苏锦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机，从沙发上起身。
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卸了妆，穿着普通的家居服。
发夹歪了，几缕碎发散在鬓角。
她打开口红盖子。
对着镜子重新涂上正红色。
涂得很慢。
上唇的峰尖，下唇的弧度。
每一笔都描在边界之内，没有溢出分毫。
用指腹在唇中轻按一下，抿开。
对着镜子看了看。
满意。
她把口红盖好，走向厨房。
脚步不快也不慢。
垃圾桶盖翻开。
冰箱门打开。
番茄牛尾汤，连保鲜膜一起端出来。
倒扣进垃圾桶。
松茸、芦笋、小排。
一样一样，全部扔进去。
最后是那盘凉菜。
汤汁溅在桶壁上，她没有擦。
盖上垃圾桶盖，转身走回客厅。
拿起手机。
翻开通讯录，找到“敏姐”。
她的律师，她的法学院同学。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迟疑了三秒。
没有拨出去。
退出通讯录，打开备忘录。
找到一个加密文件。
名称是“婚姻树洞”。
密码是她的指纹。
文件打开，她往上滑了滑。
扫过前面二十三页。
最早一条的日期是婚后第三个月。
“今天他说我又想多了。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她滑到最底下，新建一页。
标题：第24次。
内容写得很短，每一句都像在填表格——
时间：结婚纪念日，晚七点至凌晨一点。
地点：家中及某KTV。
人物：程砚洲、乔薇。
事件：他说有应酬。乔薇朋友圈发合照，靠在他肩上，配文“还是老样子，喝多了就睡”。
我的反应：未当面质问。已存截图。
备注：他说她在开玩笑。他把结婚纪念日的夜晚给了她的朋友圈文案。我的红裙，他没看到。
苏锦打完最后一个字，点了保存。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关灯。
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
天花板上有窗外车灯扫过时一晃而过的光纹。
她没有翻身。
枕头旁边程砚洲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她今早整理时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
没有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