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泥地面硌着后脑勺，凉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陈远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盏日光灯管，灯管有一截发黑，上面积着灰絮，不是监狱监舍那种防爆灯罩。他盯着那截黑灯管看了三秒，翻身坐起来，手腕上没有**，没有铁链，手指能摸到裤兜里的手机，硬邦邦地贴着大腿。
手机。智能手机。不是牢房里登记过的那个只能打亲情电话的按键机。
他解锁屏幕，看到日期——6月14日。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脑袋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耳鸣嗡嗡地盖住了周围所有声音。十年前那个夜晚的所有细节忽然全部涌回来，从四面八方挤进同一个时间点：林瑶实习的第三人民医院停尸间走廊灯光是惨白的，她倒在血泊里，手机摔碎在两米外，屏幕上那张照片还没来得及发出去。他在旁边蹲着，两只手都是血，然后警用手电的光打在他脸上，有人喊“别动”，膝盖被踹弯，脸贴地，铐子扣紧。
然后是审讯室。然后是法庭。然后是高墙。然后是十年。
陈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完整，没有那个被狱霸砸碎过又长歪的小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灰。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能站稳。水泥地板上有一道干透的水痕，像是拖把没拧干拖过留下的，带着几个模糊的鞋印。
他没时间去想重生这种事到底合不合理。手机时间正在跳字，三点四十八了。前世的死亡时间定格在晚上七点十二分，法医报告上写的，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多处刀伤。他还能背出那几页报告里的每一个字。
拨出林瑶的电话时，他的手指没有发抖。
嘟——嘟——嘟——第三声响了一半，断了。不是挂断，是接起来但没说话。陈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那头的呼吸声，还有一道很轻的金属摩擦声。他认得那个声音——停尸间解剖室的不锈钢门锁，锁舌有点涩，每次开门都要往里推一下才能拧开。
“林瑶。”他压低嗓子。
“嗯？”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是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在忙别的事，“远哥，你下班了？”
“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啊，今天值班，宋老师让我把下午送来的那具无名氏的解剖记录整一下。”她那边又传来一声金属响，这次是拉抽屉的声音，“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陈远闭了一下眼。前世的记忆里，她死前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说的是：“远哥，我好像拍到什么不该拍的东西了，等我回去给你看。”他当时在蹲点，说“好，回来再说”，挂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
“听我说。”陈远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锁好解剖室的门，除了自己人谁敲门都别开。我二十分钟到。”
那头安静了两秒。林瑶大概是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某种笃定的、冷硬的东西，像刀子搁在桌面上。
“远哥，你——”
“别问。锁门。”
他挂了电话，踢开牢房的门——不，这间不是牢房，是缉毒大队审讯室后面那间备勤室，他前世来过无数次，墙皮上还有他当年烟头烫出的疤。走廊里没有人，值班室的电视正放着午间新闻，一个女声在播报明山集团慈善基金会捐赠三所希望小学的新闻。
明山集团。周明山。
陈远推开备勤室的窗户，二楼，下面是消防通道的铁梯。他翻出去的时候，看见了楼下的停车场，一辆深灰色***停在最边上，那是他自己分期买的二手，车顶落了灰，侧面有一道剐蹭的印子。后备厢里装着他在黑市上花三千块买的那把没有枪号的仿五四**——那是他重生之前准备好的，还是重生之后就在那里了？
不重要。反正它会战栗。
他翻下铁梯的时候，手掌被发锈的栏杆割了一下，虎口划出一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他没管，拉开车门点火，发动机抖了两下才着。驶出停车场大门时，门卫老头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他的车，摆摆手放行了。
后视镜里，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越来越小。陈远盯着前面的路，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压过路面一个小坑，颠得手机从杯架里弹出来，掉在副驾驶座缝里。他没去捡，单手打方向盘，拐上主路。
三小时。
三小时要颠覆一盘棋，不是靠愤怒，是靠每一步都走对。
***穿过市区，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右边后视镜——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他斜后方，车牌号他认识，前世的线人给过他这辆车的活动轨迹，那是周明山用来接货的。
那个人现在就在这座城市里。也许正隔着某扇窗户看着他。
不，现在还看不见他。陈远已经把车拐进医院后门的巷子，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踩在了水泥地面上。第三人民医院的***后门开着一条缝，他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冲得太阳穴发紧。
走廊灯光是惨白的。
他站在解剖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三长两短。这是他跟林瑶约定过的暗号。
门从里面开了，林瑶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后，右手还攥着一支笔，实习生胸牌歪了半边。她看见陈远虎口上的血，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手怎么了？”
陈远没回答，侧身挤进门，反手把门锁重新拧紧，挂上链条。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间解剖室：不锈钢台面上放着一具蒙着白布的遗体，旁边托盘里摆着解剖器械，墙上挂的照片还是那张人体肌肉分布图，窗台上她的保温杯杯口有水汽，杯底压着一张揉皱的纸巾。
“远哥，你吓到我了。”林瑶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他看，“到底什么事？”
陈远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的叶片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一辆白色面包车刚刚停稳，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几个人。但他记得这辆车，前世的监控记录里，这辆车在案发当天下午四点二十分进入医院，五点零三分离开，带走了林瑶。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零三分。
“你下午四点之后，有没有拍过什么东西？”陈远放下百叶窗，回头看她。
林瑶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走到墙角的储物柜前，从白大褂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翻了两下，递过来。
屏幕上的照片拍的是走廊尽头，画质有些模糊，像是匆忙按下的快门。照片里有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一个穿灰色夹克。深色西装的那个侧脸被走廊灯光切出一半轮廓，陈远一眼就认出来了——周明山的私人助理，张伟。灰色夹克的背影则更眼熟一些，微胖，后颈有一块青色胎记。
这块胎记，他前世在监狱里见过无数次。跟他关在同一层监室的毒贩“老鬼”，后颈就有一模一样的胎记。
“什么时候拍的？”陈远的声线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就刚才，大概三点五十吧。”林瑶凑过来看了一眼，“我出去接热水，看见这俩人在停尸间门口说话，觉得不太对劲就拍了一张。怎么了？”
陈远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把记录删除，把手机还给她。他看了一眼那张蒙着白布的解剖台，前世的记忆里，那具无名氏**在上半夜被人换过，真正的身份是周明山手下一个因为分赃不均被做掉的底层马仔。
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林瑶看见了不该看的，拍到了不该拍的，她就得死。
有人出卖了她。可能是医院里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渠道。
“你跟我走。”陈远说，“现在。”
林瑶看着他，没动。“远哥，我还有一台解剖记录要写，宋老师明天要——”
“你明天还能不能写那份记录，取决于你今晚能不能活。”
这句话说得太硬，太重，像石头砸在地板上。林瑶脸上的血色褪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她转身关了储物柜，把白大褂脱了挂在椅背上，拿上自己的包。
陈远打开门锁，拉开链条，先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空的。他拉住林瑶的手腕往外走，两个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快步穿过停尸间走廊，推开后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
林瑶眯着眼，被他拽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的侧影。
“远哥，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陈远没有回头，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好。他握着方向盘，虎口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以后告诉你。”
发动机点着火，***倒出巷子，驶上主路。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渐渐被路口的建筑挡住。
陈远的手机震了一声。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屏幕——不是林瑶的号码，是一个没有存过的陌生号。就一句话，五个字：
“你醒了啊。”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交通灯由绿转黄，他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过去。
身后，一辆黑色奔驰S级在路口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