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六月的冰城刚刚入夏，晚上七点多钟，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饭店二楼的包间里却已经堆了两箱空啤酒瓶。
林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半杯啤酒，看着面前已经凉透的锅包肉，忽然觉得研究生这三年好像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漫长。
昨天论文归档，今天毕业聚餐，再过几天大家收拾完宿舍，认识七年的同学就该真正各奔东西了。
“老周下个月去南方，孙强考进机关，老李继续跟老板读博，我去咨询公司，现在是不是就剩林野没交代了？”
**端着杯子转过头，作为跟林野住了三年的研究生室友，他显然没打算让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家伙继续蒙混过关。
桌边几个人顿时都看了过来。
“看我干什么？”
林野抬头问了一句。
“当然是看你最后去哪儿啊，你导师之前不是还问你要不要读博吗？”
**说道。
“不读了。”
林野摇了摇头。
“那你签哪儿了？”
“北岭。”
林野回答得很随意。
**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北岭那边的研究中心？”
“不是。”
“保护区管理单位？”
“也不是。”
“那你总不能跑林场去了吧？”
**越猜越觉得不对。
“差不多，北岭林区北岔河管护站，基层护林员。”
林野终于把完整答案说了出来。
原本还挺热闹的包间突然安静了几秒。
“你一个冰城林业大学的硕士，毕业以后跑北岭当护林员？”
**脸上的表情跟听见他准备出家差不多。
“嗯。”
林野点头。
“每天进山巡林的那种？”
“主要工作应该是森林资源巡护、防火、野生动物监测和一些基础调查。”
“说人话。”
“巡山。”
林野想了想。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不是，我真没跟你开玩笑，你这学历去生态公司、设计院或者继续读博，哪个不比跑山里强？”
**把杯子放下以后，语气明显认真了一些。
“你说的这些地方当然都能去。”
林野说道。
“那你图什么？”
**问道。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隔着窗户朝学校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本科就在冰城林业大学，后来保研继续念硕士，七年时间学过森林生态、植物分类、野生动物监测，也跟老师进过不少次样地。
有一次进山调查，他们凌晨四点出发，车开到山脚就没了路，一群人背着设备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样地。
那天刚刚下过雨，林地里的腐殖层一脚踩下去软得像海绵，裤腿早早就湿透了，可等太阳从山背后升起来的时候，整片山谷里都是缓缓飘动的雾。
一只狍子隔着很远的林子看了他们几秒，然后安静地钻进了灌木。
那一幕林野一直记到了现在。
“学了七年森林，总得真正去林子里待几年。”
林野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端起杯子骂了一句。
“你小子多少有点病。”
“谢谢。”
“我没夸你。”
“我当你夸了。”
林野笑着和他碰了一下杯。
一个月后，林野拖着行李箱站在北岭外围的小镇路边时，终于开始理解自己这个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里比冰城冷得早，七月末的风已经带着明显凉意，小镇再往北几公里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山林。
林野等了十多分钟，一辆沾满泥点的旧皮卡才从远处开过来。
车门打开以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位下来，身上的迷彩外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裤腿和鞋边都带着没干透的泥。
“林野？”
男人看了他一眼。
“是。”
林野点头。
“新来的研究生？”
“硕士已经毕业了。”
“都一样。”
男人说完，直接打开后面的车斗。
“赵国栋，以后你主要跟着我巡护，行李放后面。”
林野拎起自己的箱子放上车，又把背包扔了进去。
赵国栋看他动作还算利索，这才多看了一眼。
“以前进过山？”
“跟着课题组做过样地，也布过红外相机。”
“冬天进过吗？”
“没有。”
“零下三四十度在山里走过吗？”
“也没有。”
“跟熊碰过没有？”
“没有。”
“见过野生虎吗？”
赵国栋问到这里。
“动物园里的算吗？”
林野反问。
赵国栋第一次笑了。
“不算。”
皮卡沿着林间土路一路往北，手机信号也从四格慢慢变成一格，最后彻底多出一个刺眼的叉号。
“站里有网吗？”
林野看了一眼手机。
“有时候有。”
赵国栋说道。
“什么时候？”
“老天爷心情好的时候。”
赵国栋回答。
林野把手机揣回口袋，索性开始看窗外。
真正坐在这片林子里以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在论文和遥感影像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全都变了。
森林不再是一块块颜色不同的图斑，山也不再是地形图上的几条等高线，白桦、落叶松和樟子松铺满道路两侧，一直连到视线尽头。
一个多小时以后，一排低矮的平房终于出现在前面的林间空地。
院门旁挂着一块已经有些褪色的牌子。
北岔河森林资源管护站。
林野刚刚推开车门，一阵狗叫声突然从墙角响起。
“汪！”
一条个头不小的大黄狗猛地从狗窝旁边站起来，脖子上的铁链被拉得哗啦作响。
“老黄！”
赵国栋喊了一声。
大黄狗却没有像正常看门狗那样继续往前扑，而是盯着刚刚下车的林野使劲闻了几下。
下一秒，它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林野原本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就在老黄退后的瞬间，一股非常陌生的感觉突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警惕。
疑惑。
还有一点畏惧。
林野下意识看向老黄。
那感觉却在下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发什么愣？”
赵国栋已经开始卸东西。
“刚才这狗……”
林野迟疑了一下。
“它叫老黄，脾气不算坏，就是第一次见生人喜欢叫。”
赵国栋显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林野没有继续解释，只把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
“今天先把东西放下，明早五点半起来跟我进山。”
赵国栋说道。
“第一天就巡？”
林野问道。
“山里可没有岗前培训一个月这一说。”
赵国栋看着他。
林野笑了笑。
“行。”
赵国栋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得提前告诉你，这里跟学校不一样，书上写得再漂亮，山也不认你那张硕士毕业证。”
林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开始变暗的林海。
“正好。”
“我也没打算让它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