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从不看女同事------------------------------------------。，盯着那个闪烁的红色故障灯看了整整五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接饮水机的热水。算了，速溶也行，反正都是苦的。"哎，你听说了吗？顾总亲自点名让项目组补一个人进来。""谁啊？""就那个新来的，坐最里面那排的。叫什么来着——池什么？""池明月。"第三个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了但刚好让全茶水间都能听见的"小声"。。她认识这个声音——市场部周妍，入职比她早半年，妆容永远精致，看人的时候眼神习惯性地从下往上撩，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标价。"她凭什么进项目组啊？实习生转正才两个月，连周报都写不明白吧。""人家有关系呗。我听说她入职那天是顾总亲自签的字——人事那边本来要刷掉她的。""啧啧。""而且你们发现没有，顾总平时从来不看女同事的。上周开部门会，**监穿了个低领，他全程看着投影仪，头都没偏一下。结果他亲自点名要池明月？""男人嘛，越是不看，真看起来就越——"。不大的一声，陶瓷碰石英石，"嗒"。三个人同时回过头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周妍第一个换了脸，嘴角从"说闲话"的弧度换成"打招呼"的弧度，自然得像推了个开关。"明月呀，你也来接水？""嗯。"池明月端起杯子从她们中间穿过去，经过周妍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项目组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周报写得挺明白的，你要是有空可以看看，发你一份？"
她说完就出去了，端着那杯速溶咖啡，步子没快也没慢。
回到工位坐下，她把杯子放在左手边，打开电脑。屏幕上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显示一个她入职以来只在组织架构图上见过的名字——顾淮序。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十点来我办公室。"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请"字。池明月看着那行字，把速溶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她没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九点五十八分，她站在顾淮序办公室门口。
门半开着。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板，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是窗户。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这座城市最贵的那片天际线，灰蓝色的天幕下，楼群的轮廓像一排被削尖的铅笔。窗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黑色西装，肩膀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他没有转身。
"新来的？"
"嗯。"
"坐。"他往办公桌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依然没有转身。
池明月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皮质椅面，凉凉的。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背影。他在窗边站了大概十秒才转身——转身的那一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比她想象中年轻，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像一条刚画上去的线。眼睛很黑，黑到几乎看不出瞳孔和虹膜的边界。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面前一沓文件往她那边推了推。
"项目组还缺一个执行。你来做。"
池明月低头看着那沓文件。最上面一份封面上印着"年度核心客户整合方案"，下面盖着红色的"机密"章。她咽了一下唾沫。
"顾总，我入职才两个月——"
"我知道。"
"这个项目我之前没接触过——"
"所以才让你做。"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大约两秒，但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池明月感觉像被人拿凉水泼了一下——不是恶意，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像在核对一张照片和本人的匹配度。
"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池明月伸手把那沓文件拿过来，抱在怀里。
"那出去吧。"
她站起来，抱着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补了一句："明天下班之前给我初稿。"池明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又低头在看别的文件了，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来没发生过。
"……好。"
门带上了。
回到工位，她把那沓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的"机密"两个字在顶灯下泛着一层哑光。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表格扑面而来，客户**、竞品分析、预算拆解、风险评估——全是她只在教材里见过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荧光笔，开始啃。
这一啃就是一天。
中午她去食堂扒了两口饭就回来了。下午两点的时候，周妍从她工位旁边经过，看见她桌上摊开的文件，脚步顿了一下。池明月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妍什么都没说，走过去了，但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池明月看得懂——"你看，果然有关系，不然怎么会给她这种活儿"。
池明月低头继续看文件，把荧光笔又换了一支颜色。
傍晚六点，同事陆陆续续走了。七点的时候，保洁阿姨推着车经过她工位，问了一句："姑娘还不走呀？"
"快了快了。"池明月头也没抬。
八点，整层楼的灯自动关了大半，只剩下她头顶这一片还亮着。她起身去接水的时候路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光来，里面还有人。
她没多想，回到工位继续啃。
九点半，她把最后一页数据对完，脖子僵得像被人拿石膏固定过。她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转了转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她把文件合上，塞进包里，关电脑，站起来。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那扇门里的灯已经灭了。人走了。
她下了电梯，走出写字楼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夏天尾巴上那种将凉未凉的闷热。她站在台阶上发了几秒呆，然后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把昨晚整理的初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改了两处措辞，确认格式没有错位，然后点开了顾淮序的邮箱地址。
光标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
她点了。
然后是等。等的时候她去接了一杯咖啡——咖啡机修好了，新的，比昨天速溶的好喝。她端着咖啡回到工位，打开邮箱刷新了一遍。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个小时。周妍来了，在她斜对面坐下，打开电脑，朝她这边瞟了一眼。
十点整，邮件提示音响起。池明月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了一下，点开。发件人：顾淮序。正文只有两个字：
"不对。"
池明月看着那两个字，把咖啡杯放下，又把初稿打开从头翻了一遍。她逐字逐句地过，把每一组数据重新核算，把每一个结论的推导路径重新走了一遍。找出来两处表述不够精确的地方，改掉。段落顺序调了一版。重新发出去。
十分钟后，回信来了。还是两个字："不够。"
池明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了半行字又删掉。然后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她抱着电脑，穿过办公区，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但她抬手敲了。
"进。"
推门进去。顾淮序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顾总，你发的邮件我收到了。"
"嗯。"
"你说不对，又说不够——你总得告诉我哪里不对、哪里不够。"
他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大约三秒。然后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往后靠了靠椅背，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你比我有耐心。"
池明月愣了一下。
"副总监被我退回两版就躲了，你挨了两回骂还敢敲门。"
池明月抱着电脑站在办公桌前，没动。她感觉他话里有话，但她不确定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的方案到底哪不对？"
"方案没问题。"顾淮序说。他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黑咖啡，放下杯子的动作很稳。"我就是想看看你能撑到第几版。"
池明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站在那儿抱着电脑，感觉自己像被人遛了一圈又绕回了起点。
顾淮序从办公桌侧面拿起一个纸袋，推到她面前。牛皮纸的，封口折了两折，折角整齐得像用尺子比着折的。
"吃了再干活。"
池明月低头看着那个纸袋。"……什么？"
"早饭。你昨晚没走，我走的时候看见你工位灯还亮着。"
她站在那儿没动。纸袋就摆在桌面上，她伸手就能拿到。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没走？"
"我加班到十一点。"他把视线移回面前的文件上，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板，"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池明月伸手拿起那个纸袋。袋底有温度，是热的。她抱着纸袋和电脑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
回到工位坐下，她把纸袋放在桌面上，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拆开封口折角。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生菜、火腿和煎蛋，面包边切掉了，四四方方的。还是温的，热度透过纸袋传到她手心里。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面包松软，鸡蛋边煎得微微焦，生菜脆生生的。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咖啡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同事群里有人艾特她——周妍发的："明月听说你今早又去顾总办公室了？你们真的不认识？"
池明月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
最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吃那个三明治。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昨晚她走的时候，整层楼的灯都灭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也灭了。但他说他加班到十一点。
她咬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弯了一瞬就收住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她把剩下那一半三明治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把纸袋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打开电脑，把昨天那份方案重新打开，从头开始看第三遍。
光标在标题栏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得不能再小的星。
窗户外面，这座城市的天空正在从灰白变成一种干净的淡蓝。写字楼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反着一片薄薄的金色光。
池明月低头看着屏幕，开始打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