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沪市，老城区。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淡青色的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漏下来，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上。街道两旁的霓虹灯牌还没完全熄灭，红的蓝的紫的，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像睡梦中没睡醒的眼睛。
街上已经有了动静。
卖豆浆的张叔推着小车吱呀吱呀地走过，车头上挂着个小喇叭，循环播放着"豆浆油条——热乎的——"，声音沙哑却有力。
扫街的环卫工老周蹲在路边啃包子，手里的机械义手灵活地捏着包子皮，金属指节上还沾着点油污。他的义眼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光，扫过街角的垃圾桶，发出细微的"嘀"声。
巷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老**已经开始打太极了。动作慢悠悠的，跟旁边墙上贴的"2099年全民健身计划"海报形成了奇妙的对比。海报上的肌肉男穿着**外骨骼装甲，配着一行大字：科技健身，事半功倍。
潜修小馆就在老街的中段。
门面不大，两层楼，灰砖墙，木门窗。门口挂着块旧木牌，上面"潜修小馆"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什么名家手笔。牌子旁边钉着个更小的牌子，写着"营业时间：早7点—晚9点"，字是手写的，还画了个笑脸。
这时候才五点多，小馆的门已经开了。
后厨里，陈潜正在揉面。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围裙，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线条流畅的胳膊。手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指节分明，骨相很好看。
案板上是一团醒好的面，雪白雪白的，像块刚从云里摘下来的棉絮。
陈潜的动作很慢。
不是那种慢吞吞的慢，而是一种……很有节奏的慢。
他双手按在面上，往下一压，往前一推，再收回来，翻个面，又往下压。
一压，一推，一收，一翻。
就这么重复着，一下，又一下。
每一下的力道、角度、速度，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精密机械臂在执行预设程序，又像是钟表的钟摆在来回摆动，自带一种莫名的韵律感。
厨房角落里的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四郎探母》。陈潜揉面的节奏，居然跟戏曲的板眼隐隐合上了。
"坐宫院——自思——自叹——"
唱到高音的时候，他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
"恨只恨——那辽邦——**——"
唱到低音的时候，他的动作就缓半拍。
面在他手下越来越光滑，越来越劲道，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吱呀——"
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拎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腿脚挺利索。是隔壁街的赵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早上都准时来送包子。
"小陈啊，又这么早？"
赵奶奶把保温桶放在前厅的桌子上，掀开盖子，一股热气带着肉香飘了出来。
"刚蒸的，猪肉大葱馅的，你趁热吃两个。"
陈潜在后厨应了一声："赵奶奶您坐，我这面快揉好了。"
"不急不急，你忙你的。"
赵奶奶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嘴里念叨着：
"你说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开这么个小馆子，什么时候能赚大钱啊？你看人家街东口那家连锁面馆，都开第八家分店了，老板去年都换悬浮车了。"
陈潜在后厨笑了笑："饿不着就行。"
"饿不着就行？你这孩子就是没追求！"赵奶奶回过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今年才二十六吧？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正是打拼的时候！你看老王家那小子，比你还小两岁呢，都进天工集团当主管了，年薪七位数！"
"人家有本事。"陈潜说。
"你也有本事啊！"赵奶奶一拍大腿，"你这手艺，去哪不能当主厨？非得守着这破店……我跟你说，前几天我侄女还问我呢，说她朋友开了个高端私厨，想请个师傅，月薪五万起，还包吃住，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陈潜把揉好的面整成一个光滑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
"谢谢您了赵奶奶，我这店开着挺好的。"
"好什么好！"赵奶奶叹气，"一个月赚那点钱，够干啥的？你看你这房子，还是租的吧？什么时候能买上自己的房子？买不上房子，怎么娶媳妇？"
陈潜洗了洗手，从后厨走出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嗯，好吃。赵奶奶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别跟我打岔！"赵奶奶瞪他，"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也说正经的。"陈潜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慢悠悠地说，"赚多赚少，够花就行。房子不房子的，有地方住就行。媳妇不媳妇的……随缘。"
"你这孩子……"赵奶奶气得直摇头，"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又从保温桶里多拿了两个包子，塞到陈潜手里。
"拿着，中午饿了吃。你呀，就是太瘦了，得多吃点。"
陈潜接过包子，笑了笑："谢谢赵奶奶。"
赵奶奶拎着保温桶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念叨："我跟你说的事你好好想想！啊？"
陈潜挥挥手："您慢走。"
赵***身影消失在街角。
陈潜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晨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长得不算特别帅，但很耐看。眉眼清清秀秀的，鼻梁挺直，嘴角总是带着点淡淡的笑，像是没什么事能让他着急。整个人的气质很……淡。
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喝下去很舒服。
但你要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很深、很静的亮，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东西。
陈潜转身回了后厨，继续准备今天的食材。
切菜，调卤，熬汤。
每一样都做得不紧不慢，井井有条。
菜刀落在砧板上，哒哒哒哒，节奏均匀，跟刚才揉面的韵律如出一辙。
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小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遛弯的。
老街渐渐热闹起来，充满了烟火气。
陈潜把最后一碟咸菜摆好，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旧挂钟。
六点五十。
再过十分钟，开门营业。
他走到门口，把那块"营业中"的木牌子翻了过来。
清晨的风一吹，牌子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陈潜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平常的一天，会因为几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变得不再平常。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这条在市井里潜了二十多年的龙，很快就要从这潭浅水里，游向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广阔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