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首都机场T3航站楼，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夏羽柠站在国航国际值机区A岛旁边那根巨大的白色立柱底下，拖着二十九寸的行李箱，背着一个灰色双肩包。
她脖子上挂着的护照袋还是空的——因为护照现在不在她手里。
夏羽柠第三次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和桑楠的共享实时位置，两个绿色小点相距不到两百米。
但那个叫“桑桑大美人儿”的头像已经在同一个位置转了三分钟的圈了。
“夏羽毛——我来啦我来啦～～”
声音从人群里劈开一条路杀过来。
夏羽柠眼皮一跳，下意识往柱子后面侧了半步。
但桑楠显然已经在十米外精准锁定了她，举着一只银色文件夹直冲过来，脚上踩着一双五厘米的粗跟短靴，跑出了百米冲刺的气势。
周围几个旅客被她带起的风惊得侧目，一个抱小孩的妈妈下意识把婴儿车往旁边拉了拉。
夏羽柠捂住脸。
这个机场里至少有三个她曾经的客户，其中一个还是某次团建结束后非要加她微信的部门经理。
夏羽柠祈祷桑楠别喊第二遍。
好在桑楠已经冲到了跟前，喘着气把那只银色文件夹往她胸口一拍，文件夹边角正好磕在她锁骨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你说说你，”桑楠弯着腰顺气，额头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呐！
出个国护照都能忘记带！
我从通州打车过来的！
你知道通州到机场多～～远～～吗～～～”
尾音拖得很长，拖着一种“我为你付出了多少”的控诉腔调。
夏羽柠赶紧接住文件夹，翻开确认护照在里面，松了半口气，然后双手合十朝桑楠拜了三拜。
“是是是，多亏了我们桑桑大美人儿，不然我今天就只能在T3流浪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改天请你吃三顿海底捞。”
桑楠翻了个白眼。
白得特别实在，从眼角到眼尾整个眼珠都翻过去了，这是她们认识八年来的标准白眼。
“你少来，上次说请我吃日料，到现在连美团券都没买。”
“买了我买了我真买了，你看——”
夏羽柠掏出手机划到购买记录，“囤了两张，就等你不加班的日子。”
桑楠凑过来扫了一眼，嘴角压了压，但没压住那点翘起来的弧度。
她把文件夹彻底交给夏羽柠，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白色短袖T恤、米色阔腿裤、一双穿了三年还舍不得扔的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只有唇上涂了层润唇膏。
“看着还行，”桑楠评价，“不像失恋的人。”
夏羽柠顿了一下，把护照塞进脖子上的透明袋子里，拉链仔细拉好，然后才说：“那我给你表演一个暴风哭泣？”
"哒咩，你笑着就好，我没带救生圈，扛不住你的人工暴雨。"
桑楠又翻了个白眼，但这次翻得没那么认真，翻完之后她的表情就往下落了一点，落成了一种夏羽柠很熟悉的样子。
桑楠要开始讲认真话了。
“夏羽柠，”她叫全名的时候语气会沉半度，“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陌生的**，说的还是我不太会说的语言……”
“你英语六级比我还高八分。”
“你别打岔！”桑楠瞪她，“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发微信、打电话、共享定位，怎么都行，哪怕我不能立刻飞过去，至少……至少你不是一个人扛。”
她说“再像之前那样”的时候顿住了，那个“之前”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说出来会碰到什么伤口。
夏羽柠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去年冬天她急性肠胃炎在敦煌的酒店里躺了两天，没告诉任何人。
直到第三天桑楠打电话过来听出她声音不对，直接订了机票飞过去。
落地敦煌的时候她已经退烧了，正在酒店大堂给新的团做签到。
桑楠当时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拎着粥和药，看着她穿导游马甲站在签到台后面笑着跟客人说“这边请”，气得当场把粥放在前台就走了。
后来夏羽柠追出去两条街才追上她。
桑楠蹲在敦煌夜市的路边哭得妆全花了，说“夏羽柠你就作吧你迟早把自己作死”。
那天之后夏羽柠答应过她，不再一个人硬扛。
这次分手的事，她也是第一时间告诉了桑楠。
虽然她再三强调不是温荆然的问题，桑楠还是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好像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弄得她的伤感都降低了。
“好。”夏羽柠伸手抱住桑楠，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到她头发上的栀子花发油味道。
“我记住了，有事第一个找你，不找**，不自己硬扛，连航班延误都找你吐槽，行不行？”
桑楠抬手拍了拍她后背：“这还差不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敢在朋友圈发定位但我不知道，我就飞过去打你。”
夏羽柠从她肩上抬起头来笑：“你飞过来的机票比我去波多黎各还贵。”
“我不管，反正你给我好好回来。”
两个人松开之后，桑楠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往后退了两步：
“来来来，先拍个合照，你下次回来肯定晒黑了，我要记录一下你现在白**嫩的样子。”
夏羽柠配合地凑过去，侧着脸在桑楠举起的手机屏幕里找自己的位置。
桑楠举高手找角度，嘴里念叨着“光光光光线不对”，原地转了小半圈。
最后选中背后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当**，外面是一架刚滑出的国航飞机，机身白得晃眼。
“三、二——”
“等会儿等会儿，”夏羽柠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嘴角的碎发，“好了。”
“一——”
咔嚓。
桑楠拍了三张，又拉着夏羽柠换了个方向拍了四张，翻来覆去检查。
“这张你眼睛闭了，这张我双下巴，这张光过曝了……哎这张不错。”
夏羽柠凑过去看屏幕。
照片里两个人头挨着头，桑楠比了个心形手势举在她脸旁边，她比的是两根手指的经典剪刀手。
从大学拍到现在，她只会这一个。
背后是机场落地窗和停机坪，阳光从右侧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行，这张我留着P。”桑楠拇指划过屏幕，忽然动作顿了一下。
“哎～”她拿胳膊肘捅了捅夏羽柠，“夏羽毛，有帅哥。”
夏羽柠正在整理双肩包的肩带，被她这一捅差点把包甩出去：“什么？”
桑楠把手机怼到她眼前，食指猛戳屏幕右上角：“你看你看！就这张！你脸旁边那个——”
夏羽柠被迫斗鸡眼地盯着手机看了两秒，只看见自己的大脸几乎占了半边屏幕，脸颊上那颗小痣被放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推开，揉了揉眼：“桑楠楠，这么近的距离你让我看帅哥？我连你手机壳上的灰都看得比人清楚。”
“哎呀你看仔细点！”
桑楠又把手机拉回来，两根手指把照片放大，拖到右上角区域。
“喏，这个背影，卡其色上衣，深色裤子，宽肩窄腰大长腿～
以我阅片无数的眼光，电视电影短剧短视频里，有这个比例的背影绝对是帅的！保守估计八分往上。”
夏羽柠又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次她看清楚了，照片右上角确实有一个男人的背影，卡其色的上衣，深色的裤子，个子很高，肩线平直，正往值机柜台方向走，留给镜头的只有一个侧后方的轮廓。
距离远，像素放大之后有点糊，但确实……身材比例不错。
但她也就是扫了这一眼，就把手机还给桑楠了：“你从通州打车来机场给我送护照，就是为了在机场拍个男人的背影？”
“我那是为了给你拍照无意中拍到的！”桑楠理直气壮地捍卫自己的发现，“你这个不懂欣赏的女人，我跟你赌一顿饭，正面绝对好看。”
夏羽柠拉着行李箱往安检口方向挪了一步：“那你把照片存好，等我有机会证实一下。
如果我在波多黎各能遇见这个人，我就帮你要个微信。”
“你去的地方说西班牙语！人家说不定讲英语呢！”
桑楠跟上来两步，“不对，你少打岔，一个背影而已，我的重点是，你要保持眼睛睁大，随时发现帅哥，懂不懂？
万一在那边遇到什么****呢，以你的颜值也不是不可能～～”
“我颜值怎么了？”
“很美！非常美！”桑楠双手捧脸作花痴状，“所以公主殿下您快去过安检吧，晚了飞机不等您，帅哥也不会自己跑进候机厅的。”
夏羽柠把双肩包背正，行李箱的拉杆已经抽出来了。
她回头看了桑楠一眼，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们认识八年，从大学室友到工作后合租再到各自搬家，桑楠送过她无数回。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她有过这种“好像要很久才见”的感觉。
可能因为以前都是出差，有归期，这次她自己也不知道归期。
“行啦，”桑楠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别用这种表情看我。
等你回来，时间确定了告诉我，我来接驾，带一束花来接你，向日葵行不行？”
夏羽柠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弯起嘴角：“行，向日葵。”
她退了两步，拖着行李箱往值机柜台方向走了一段，又回过头朝桑楠喊，“到时候记得把刚才那张照片发我。”
“干嘛？”桑楠在原地蹦了一下，“你终于决定帮我找帅哥了？”
夏羽柠转身冲她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她拐进安检队伍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桑楠发来了那张合照，底下一行字：［原图已发，你放大仔细看看，背影真挺好看的，说不定飞机上就坐你旁边呢！］
夏羽柠把照片存了，缩略图的时候其实看不清那个背影。
排了十几分钟的队，过安检，找登机口。
国航CA907的登机口在E区尽头，她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一片巨大的落地窗，外面停着一架波音787，机身上"Air China"的蓝色字样在正午的阳光下反着光。
夏羽柠就近找了家餐馆，想着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吃不上正宗的中餐了，特地点了个麻辣的川味盖饭。
等菜的时候，夏羽柠的手机响了，她看着来电显示沉默了，最终在铃声停止之前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之后，两边都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夏羽柠都准备挂了，那头的人终于开口。
“……小柠，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