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笔记本电脑砸在会议桌上的声音很脆，屏幕朝下扣过去，裂纹像蛛网一样从中间炸开。赵崇文没停手，抓起那本装订好的三年规划书，用力扯成两半，纸页散了一地。他又踩了一脚，鞋底碾过封面上“程远”两个字，在实木地板上留下半道灰印。
“业绩造假，数据注水，程远，你当在座的二十位高管都是**？”赵崇文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连空调嗡嗡声都听得见，每个字都钉进耳朵里，“三年前你负责的华南项目亏损两千四百万，集团替你兜了底，现在你拿这堆废纸来糊弄谁？”
二十多个脑袋低着，没人抬头。有人翻笔记本，有人盯着杯子里的水，有人假装在思考。销售总监老周把笔帽摘了又拧上，拧了三次。财务那边的刘姐盯着自己刚做的美甲，指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贝壳粉的光。
程远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指着投影屏幕的姿势。三秒前他正在讲解**季度的市场预测数据，赵崇文从座位站起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摔在桌上，然后就是那台电脑。笔记本是他自己买的，ThinkPad X1 Car*on，用了两年，键盘缝里卡过咖啡渍和饼干渣，右下角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大学时某个社团的logo。
他蹲下去捡碎片。拇指按到一块裂开的屏幕边缘，玻璃茬子扎进肉里，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指缝滴到地毯上。地毯是深灰色的，血迹洇开成暗色的小圆点，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把碎片一片片摞起来，又去捡那些被踩皱的纸页。规划书他写了整整三个月，每晚十一点以后才能安静坐下来写，因为白天要跑市场、盯项目、应付赵崇文隔三差五找茬。打印出来那天，他在楼下打印店花了八十六块装订费，老板娘说这纸克数高，封面覆膜，不容易坏。
现在它踩在赵崇文皮鞋底下。
身上那件衬衫是上个月打折买的，袖口沾了灰。他没有立刻拍，就这么蹲在地上捡东西。对面坐着的人力资源总监张姐别过头去，拿手指蹭了蹭鼻尖。她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赵崇文居高临下看着他，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缓下来，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宽厚：“程远，我也知道你不容易。三年前那个烂摊子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但集团总要有人扛。现在你回来才半年，业绩做得不好我可以理解，但造假——”他停了一下，环视一圈，“这性质不一样。”
没人接话。空调出风口正对着程远的后颈，冷风打过来，他衬衫领子立着，露出后颈一块磨破的皮。那是不久前加班趴在桌上睡着时压的，他趴在键盘上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脖子疼了三天。
程远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站起身。膝盖因为蹲久了有点僵，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他没看赵崇文，把纸和碎片拢到会议桌角上放好，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没擦，只是把手垂下去，让血滴在地上。
然后他感觉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锁屏界面一条微信通知，备注名“陆霄”，四个字：“我记得。”
程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大概两秒。他记得这人的微信号还是五年前加的，之后从没聊过天。他也没问“记得什么”，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会议室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落地玻璃上印着会议桌和吊灯的倒影，还有自己糊成一团的脸。走廊尽头的贵宾室门开着一条缝，透出暖**的灯光。
他绕过会议桌，朝侧门走过去。
赵崇文的视线跟着他，嘴角微不**地动了动，似乎在等他开口解释或求饶。走到门口时程远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被他捡干净的空地。然后又看了看那些高管的脸。老周终于把笔帽摘下来了，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刘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很快又低下去。
他没说话，侧身推开那扇木门。门是实木的，很沉，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倒牙声响，像树皮被撕开。
走廊灯亮着，地毯踩上去声音很闷。右手边第三个门，门牌上写着“****室”。门缝里的光比走廊亮一些，他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房间里有一股很淡的檀木香。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深灰色西装，一个穿黑色夹克。深灰西装那个看起来二十六七岁，眉眼冷峻，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他进来，把烟搁在茶几上的烟灰缸边沿。黑色夹克那位年纪大些，四十出头，肤色偏黑，手腕上一块老式机械表，秒针走得稳稳当当。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印着“战略生态合作协议”，编号后面跟着一串零。
程远走过去，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他手指上的血还没干，在面前茶几台面上留下半个模糊的指印。他没看那份协议，先看了一眼那个穿深灰西装的年轻人。
五年没见。陆霄比大学时瘦了一些，下巴线条更硬了，眼神也变了，以前那双眼里有会笑的亮光，现在沉下去，像结了层冰。
“四十分钟了。”陆霄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说开个短会。”
程远没接这个话，伸手去拿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已经填好了两个名字。一个是陆霄，一个是韩铮。韩铮坐在旁边没动，只是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给他腾出放胳膊的位置。
程远找笔。西装内袋没有，裤兜里没有。他翻了一下，忽然想起来，笔放在会议室桌上，和那台碎掉的电脑搁在一起。
韩铮从自己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放在茶几上，朝他那头推过去。笔在光滑的茶几面上滑出去，碰到程远的手指才停住。笔壳冰冷的，带着金属特有的触感。
程远拿起笔，翻开协议最后一页，笔尖抵在纸上。
陆霄伸手按住他手腕：“别急，你翻到附件。”
程远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松开签字笔的按头。他把协议翻到中间，夹着一叠复印件。第一页是个合同的扫描件，抬头写着韩氏重工和盛和精机——那是天盛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落款处签着赵崇文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
第二页是一份银行流水单，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付款方是天盛集团的海外子公司。金额三千七百万，备注栏写着“技术咨询***”。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赵崇文和盛和精机的总经理在北郊高尔夫球场的合影。两人都穿着球衣，手握球杆，背后是刚下过雨的果岭，草皮绿得发亮。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水印：2023年9月15日，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程远把这三页纸翻了一遍，手指的血印染在复印件边上，洇开一圈浅浅的红。他没说话，把复印件放回去，合上协议，翻到签字页。
这次陆霄没有再拦他。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用力过度，戳破了纸面，墨迹在破口处洇开成一小团。他没在意，签完最后一笔，把笔帽扣回去，放在茶几上。
韩铮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说：“路不好走。”
“我知道。”程远说。
他掏出手机，给陆霄回了一条消息。也四个字：“见面再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会议室里那件沾了灰的衬衫下摆塞进裤腰，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牌。天盛集团的，蓝色塑料壳，照片拍得不怎么好看，嘴角抿得有点紧。他看了看那张照片，手一抬，把工牌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塑料壳砸在桶底，弹了一下，安静下来。
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还没关严。赵崇文站在门口，正在跟老周说什么，余光扫见他从贵宾室出来，表情僵了不到半秒，又恢复成那副儒雅的样子。
“程远，”赵崇文叫住他，“你的离职手续走正常流程，三天之内。”
程远脚步没停。
他走去电梯间，按下下行键。电梯门上印着他的倒影，衬衫袖口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印子。他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骨，觉得太阳穴有点发胀。
贵宾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轴的声音和之前一样，门栓吱嘎响了一声，锁舌咔哒一下弹进扣槽。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亮着，不冷不热，均匀地铺在灰色地毯上。垃圾桶里的工牌露出来半个角，蓝色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见过的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