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里十一点四十，赵铁柱家院门被拍响。
他还没睡，坐在堂屋里对着电视发呆，屏幕上放的什么节目根本没看进去。敲门声很急，但力气不大，像是女人在拍。赵铁柱起身，拖鞋踩过水泥地面上的瓜子壳和烟灰，走到院门边，问了句“谁”。
“爸，是我。”
赵小梅的声音。赵铁柱一把拉开门栓，铁门往外推开，院子里的灯光照出去，他女儿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三岁的小雨，脚下搁着一个破编织袋。赵小梅左边脸上红了一片，掌印清晰，眼眶肿着，嘴唇干裂。小雨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掉的泪痕。
赵铁柱盯着女儿脸上的印子看了三秒，没动。
“爸，婆婆说我偷金镯。”赵小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又像是嗓子已经哭哑了。
赵铁柱没回话。他转身走进堂屋，从墙上摘下那柄打了二十年的铁锤。铁锤柄上的汗渍和掌印已经渗进木头里，颜色发黑。他握紧锤柄，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稳。
赵小梅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扑上**死抱住赵铁柱的腰。小雨被弄醒了，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爷爷手里的锤子。
“爸，你放下。”赵小梅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
赵铁柱站在原地，手里的锤子没放，也没动。
隔壁院墙的矮砖上，赵大彪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赵家堂屋，连拍了好几张。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披了件外套出来看热闹，一看是赵小梅抱着孩子回来，就知道有事。他拍完照片，缩回脑袋，站在墙根底下翻看相册，咧嘴笑了笑。
赵铁柱没有注意到墙上的手机。
他被赵小梅抱着腰，站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把铁锤往地上一砸，锤头砸在水泥地上，磕出一道白印。他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仰头喝完，把杯子重重搁在灶台上。杯底的水痕洇开一小片。
“谁打的你？”他问。
“婆婆推了我一下，我自己撞门框上了。”赵小梅站在堂屋门口，抱着孩子，低着脑袋。
“**呢？”
“他站在门口，没动。”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走进卧室，从床垫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张绿色的存折。他抽出存折看了看封面上的数字，又塞回袋子里，扔在枕头旁边。
他回到堂屋，坐到那把老木椅上，点了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泡看，灯泡边上有一圈飞蛾的**，干透了，粘在灯罩上。
赵小梅把孩子重新哄睡，放在赵铁柱的床上。她走出来，坐到父亲对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
“爸，我没拿。”
“我知道。”
“婆婆说她午睡的时候，我把金镯从她枕头底下摸走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做了晚饭，给小雨洗完澡，婆婆突然从屋里冲出来，说她金镯子不见了。翻了我包，翻了衣柜，又翻了我身上。没翻到。她就骂，骂了半个钟头，说我是贼，说我看不上她家穷，迟早要偷光她家东西。我说我没拿，她推了我一把，我就撞门框上了。”
赵铁柱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子，底下一层黑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村子里的土腥味。远处的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细小的蚊虫。
“**一直没吭声？”
“他叫婆婆别骂了，婆婆就坐地上哭，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就闭嘴了。”
赵铁柱的手压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后来呢？”
“后来婆婆让我滚，说滚回娘家，不拿回金镯就别进门。**拉我袖子，让我给婆婆认个错，说认了这事就算了。我没认。我说我没偷，凭什么认。**站在那儿，看了看我，看了看婆婆，最后说，要不你先回娘家住几天。”
赵小梅说完这句话，没再往下讲。她抬起头看着赵铁柱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但没出声。
赵铁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认识这种平静。赵小梅知道，她爸越是平静，事情越大。
“小雨的东西带了吗？”
“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奶粉还剩半罐。”
赵铁柱点点头，走到茶几边上，抓起搪瓷缸子，狠狠摔在地上。搪瓷缸子蹦了几下，磕掉好几块瓷，滚到墙角。小雨在里屋翻了个身，没醒。
赵铁柱一夜没睡。
他坐在堂屋里，抽了两包烟，烟头和烟灰混在一起，堆在茶几上。中间他起身去看了三次小雨，小姑娘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张着，小手攥着被角。赵小梅也没睡，躺在小雨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父亲的脚步声来了又走。
天亮的时候，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透亮，院子里的鸡叫了。赵铁柱站起来，走了一晚上的腿有点发麻，他扶了一下墙，活动了一下膝盖。
赵小梅从里屋出来，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头发随便扎着。她看见茶几上的烟头和碎瓷片，弯腰要去收拾。
“别收。”赵铁柱说。
赵小梅直起身，看着父亲。
赵铁柱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塑料袋，把存折抽出来，揣进怀里。他拍了拍衣兜，走到门口换鞋。
“爸，你去哪？”
“我去张家。”
赵小梅快步追出来，拽住他的胳膊。赵铁柱甩开她的手，但没用力。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女儿脸上的掌印，声音很沉。
“小梅，这事没完。你就在家看着小雨，哪也别去。”
他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村道上的石板路有点湿，他踩过一片积水的坑，鞋底带起泥点。赵大彪蹲在自家门口刷牙，看见赵铁柱出来，漱了口，冲他喊了一声：“哥，大早上的去哪？”
赵铁柱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赵大彪看着他的背影，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照片，看了两眼，又锁了屏。他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转身进了屋。
赵小梅站在门框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抱孩子的时候，指甲缝里嵌了一点灰。她没洗，转身进屋，给小雨冲奶粉。
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烧的，已经凉了。她按下电水壶的开关，听见里面咕嘟咕嘟的响声，眼泪又掉了两滴，抬手擦了，继续看着水壶。
壶嘴冒出的白汽扑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