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维修舱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也在闪，把整个舱室照得忽明忽暗。
陆征蹲在工作台前，膝盖上搁着一桶泡面，盖子被叉子压住，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面桶下面扣着一根能量管，管身发烫，把桶底烫出一圈焦印。他盯着手腕上的表，等最后三十秒。
舱门被人一脚踹开。
霍卡壮实的身体堵在门口，兽化人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黄绿色，他鼻子抽了抽，目光直接落到那桶泡面上。陆征没抬头，伸手把叉子摁了摁，另一只手顺势把能量管踢进脚边的废料堆，动作很轻，混在霍卡的脚步声里。
“你又偷懒。”霍卡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皮。
“**，我这叫统筹时间。”陆征掀开泡面盖子，热气扑了他一脸，“一边填肚子一边等设备冷却，两不耽误，多高效。”
霍卡走过来，靴子踩在地上留下灰色的印子，他扫了一眼工作台，又扫了一眼废料堆。能量管露出一截，管身上的指示灯已经灭了，旁边是新拧上去的合格标签，标签边缘还没压实，翘起一个角。
陆征挑起一筷子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刚做完三号引擎舱的例行巡检，六根管子全过检，一根都没废。”
霍卡站着没动。他盯着那根露出头的能量管看了几秒，又看向陆征手里的泡面，嘴角抽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陆征在搞鬼，但这六年里，他每次突击检查抓到的都是合格的管子、写好的报告、锁好的机柜，连个漏油的螺丝都找不到。
“前线打起来了。”霍卡终于别过脸，声音压低了半度，“要塞外围已经接火，舰队进入一级战备。你少**在舱里煮面，闻到味儿还以为你炸了。”
陆征“嗯”了一声，低头喝汤，没接话。
霍卡又骂了两句，转身走出去。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今晚别睡太死。真要打过来，你这种技术兵也得扛枪。”
门砰地合上，锁舌卡进槽里，震得天花板那根破灯管又闪了两下。
陆征放下泡面，脸上的笑意淡了。他把面桶搁到一边，蹲下身从废料堆最底层拨开几根废弃管线，露出地板上一道不起眼的接缝。他用指甲抠住边缘，掀开一块金属板，下面是一个用泡沫板和防静电布垫出来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五根能量导管。
管身细长，泛着暗沉的黑蓝色金属光泽，末端刻着一串编号——帝国第七代制式能量导管，已停产十一年。陆征拿起其中一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接口处的螺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新的，小心地放进暗格，把旧的换出来。
这是他在这个基地里攒下的**十一根。
还差一个核心稳定器。
他把金属板盖回去，踩了两脚，又把废料堆原样堆好，然后拿起那根旧导管，用袖口擦了擦表面的灰，斜着**维修箱的背带里。管身刚好被工具箱挡着，从外面看，不凑近根本注意不到。
维修舱角落里有一面脏兮兮的镜子，镜面裂了一道，把他的脸分成两半。陆征对着镜子把维修服的拉链拉到顶，遮住脖子下面那块淡淡的印子。
舱外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红色灯光在走廊里旋转，广播里机械女声反复播报：“一级战备，所有战斗人员就位，非战斗人员进入掩体。重复，一级战备——”
陆征叼上一根烟，打火**了两下才点着。他拎起工具箱，慢悠悠推开舱门往外走。走廊里全是跑动的士兵，有人撞了他一下，冲他吼了句“别挡道”，他侧身让开，烟叼在嘴里没掉。
经过舷窗时，他停了一步。
窗外，星域的黑色**里浮着一片暗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的，像火星溅在铁板上。异兽舰队的斥候编队已经推进到要塞外围防线的边缘，距离第七舰队所在的“望乡号”旗舰，直线航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甲板上传来机甲的移动声，沉重的脚步震得地板发颤。
陆征收回视线，吐了口烟，继续往舰尾的炮塔方向走。他经过武器库门口时，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赵铁柱咳嗽的声音，酒味从门缝里飘出来。他脚步没停，但余光扫过门缝，看见赵铁柱坐在那台盖着帆布的庞然大物旁边，手里捏着酒壶，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机器说话。
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炮塔入口处的哨兵拦了他一下，他晃了晃证件，说是少将那边临时指派来检修主炮的。哨兵放了行，他钻进炮塔，在狭窄的维修通道里坐下，把工具箱搁在腿上，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那根帝国制式的能量导管。
手掌内侧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部，颜色发白，边缘不规则。那是烧伤，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烫得很深，皮肉愈合后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伤疤，停了三秒。
六年前，养父握着他的手，把那根烧红的金属条按进他的掌心。老人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只说了两句话，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陆征记得那间屋子里的机油味、电焊枪熄火后的焦糊味，还有老人掌心粗粝的茧子。
他没再想下去。
炮塔外，又一阵爆炸声传来，隔着一层装甲，闷闷的，像谁在墙外砸了一锤。陆征把工具箱合上，靠着一根立柱闭上眼，嘴里叼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灰烬落在他的袖口上。
广播里又响了一遍战备指令。
他微微睁开一只眼，看向舱壁上的挂钟。距离舰队进入**范围，还有十一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