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拧开门锁的时候,客厅的挂钟正好指向十一点四十。
他习惯性放轻脚步,顺手把车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里——四年前退役后养成的毛病,半夜回家不惊动任何人。走廊尽头的小夜灯还亮着,苏晴应该已经睡了,但陈小宇的房门底下漏出一条细缝,暖**的光从缝里渗出来。
**看了眼那扇门,脚步顿了顿。
十二岁的孩子这个点还不睡,明天上课肯定没精神。他正要走过去敲门,忽然听见房间里传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很短,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掐断,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推开门的速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门把手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陈小宇蜷缩在床上,听到动静时整个人猛地一抖,下意识把右手往被子里藏。台灯的光照亮他的侧脸,眼眶是红的,鼻翼两侧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小宇。”**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手怎么了?”
陈小宇摇头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让**心里一紧。他扯了扯被子想把整条胳膊盖住,但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床沿边,手腕往上三公分的地方肿得发亮,皮肤底下透出一片紫青色的淤血。
**没有再多问。他单手托起儿子的后背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另一只手摸到那条肿胀的手臂,指腹沿着骨头走向轻轻压了一遍。陈小宇咬着嘴唇没出声,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骨裂。”**说,“位置在桡骨中段,可能是直接打击造成的。”
他的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到像是在汇报一份训练报告。只有他自己知道,手指把病历页角捏成一团废纸的时候,掌心里那几道指甲印有多深。
急诊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了片子之后皱眉看了陈小宇好几眼,又扭头去翻病历上的既往病史。病历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记录着过去两个月内陈小宇三次到校医室就诊的记录——两次说摔的,一次说撞的。
“这个伤不像是摔的。”医生把片子举到灯箱前,指了指骨折线的位置,“受力方向是从外侧往内侧,而且力度很大。十二岁的孩子摔跤很难摔出这种角度。”
**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落在儿子垂着的脑袋上。陈小宇从进门到现在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眼皮已经哭肿了,睫毛上还沾着水珠。他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无意识地**裤缝上的线头,抠了一遍又一遍。
“小宇,谁打的?”
**的声音不重,但陈小宇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后重新低下了头。
这种反应让**的喉咙发紧。他甚至不需要再问第二遍,因为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那是长期压抑之后形成的恐惧反射,比伤疤更刻进骨头里。陈小宇每次见到他时强挤出的笑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些笑现在看起来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心口上。
“周浩。”陈小宇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多月了……他每天都找我要钱,不给就打。上星期开始,他拿了一根钢管。”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十二岁的男孩哭得很克制,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死活不肯发出声音。
**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病历纸在他的掌心里被揉成一团,纸张的硬边刺进指缝,但他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在不断重复——儿子每次见到他时的那个笑,那个把淤青藏在校服袖子底下的笑,那个说“爸爸我没事你忙你的”的笑。
“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陈小宇没有回答。他抬起左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你说过你很忙的。”
**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嗡了一声,灯光闪了闪又暗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四年没点开过的号码。通讯录备注栏只存了一个代号——老鹰。
他按下拨号键的时候,手指很稳。
电话响了不到两秒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里有人在喊口令,还有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
“老鹰,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接着那个男声问了一句:“地方?”
“实验一小。”**说,“带五个人,要空的。”
“明天几点?”
“现在。”
**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陈小宇正仰着头看他。儿子的眼睛里还有泪光,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期待。
“小宇,有爸在。”**蹲下身,替儿子把吊着的石膏扶正,“先睡一觉,明天你不用再怕了。”
陈小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吱呀声。**把病房的灯关掉,在儿子床边坐了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
“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