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刘佑安喘着粗气从炕上弹起来，脑门全是冷汗。
被子潮乎乎的，鼻子里一股发霉的味儿混着土腥气。
他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
这不是自己租的那间公寓，天花板矮得伸手就能够着，窗纸糊得严严实实，月光透过来惨白惨白的。
床边搭着条粗布裤子，灰色的，膝盖上补丁摞补丁。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有人在街上喊了句什么，听不太清。
刘佑安慢慢躺回去，手指掐了掐大腿——疼，真疼。
不是做梦。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段记忆，像开水灌进冰窟窿，烫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爹叫刘正华，娘叫张兰英，有个弟弟叫刘平义，还有个妹妹，一家五口挤在这间东厢房里。
眼下的年头是一九四几年。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既来之，则安之。
第二天一早，刘佑安就摸清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院子不大，住了六户人家。
前院住着易中海一家，后院是三大爷阎埠贵，还有个姓许的寡妇带着俩孩子。
对门那家姓贾，男人在铁路上干活的，女人成天扯着嗓子骂孩子。
胡同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几个老头蹲着下棋。
街上跑的孩子都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光脚丫子踩得地皮哐哐响。
商店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拎着竹篮子，有人抱着搪瓷缸子，都在等面粉。
粮票布票这些玩意儿还没出来，但东西已经开始不好买了。
刘佑安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心里有了数。
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味道——煤灰味儿、旧棉絮味儿、大锅熬菜的味儿，混杂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天黑透了，刘佑安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
得想明白接下来怎么走。
他现在比旁人多看几十年，脑子好使得很，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
身体也壮实，平时跑个三五里地不带喘的。
但这些优势也得看时候。
眼下是**战争，接下来是解放战争，再往后更难熬。
甭管多能打，跟大势对着干，那是找死。
想明白了这点，他翻了个身。
眼下最好的活法，就一个字——藏。
藏得越深越好，谁也别注意到他。
有钱不露白，有本事不显摆，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
活到改开往后，那才是好日子。
脑子里的两个本事得攥紧：一个是看过的东西全记得住，一个是学了就能长进。
这要是用在看书上，用不了多久就能攒一肚子知识。
另外，想活得久，还得学医。
这年头，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更别提闹灾闹 了。
身体好归好，但真要挨刀挨枪，还是得手上有功夫才行。
至于将来怎么发家，现在不急。
顶要紧的是先平安活下来。
攒钱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先把手头这些本事练起来，别白白糟蹋了。
想着想着，眼皮开始打架，刘佑安慢慢沉进梦乡。
他哪知道，这年头的事，从来不是你想咋样就咋样。
早晨的阳光照进窗户，张兰英蹲在灶台边剥鸡蛋。
鸡蛋壳脆生生地裂开， 嫩的蛋身露出来，她小心放进刘佑安碗里。
旁边刘平义眼睛都看直了，口水差点没兜住。
刘正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没个当哥的样子！你弟病刚好，补补身子，你瞅啥瞅？”
刘平义嘿嘿乐了，挠挠头:“我都忘了几百年没吃过鸡蛋了，就过过眼瘾。”
“哥，咱俩平分。”
刘佑安筷子一戳，蛋黄裂成两半，顺手夹到刘平义碗里。
“哟，我家平安真不赖，晓得把半个蛋让给大哥了。”
刘年氏笑得眼睛眯起。
刘佑安咬了口蛋，小声问：“爹，娘，奶奶，下个月我想跟哥一块儿去私塾，行不？”
“你才六岁，急什么，再等两年。”
刘正华眉头一皱。
刘佑安使出奶音撒娇：“爹，奶奶，哥一走，就没人陪我耍了。
你们也得下地，剩我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不如让我跟着去，要是学不好，再把我送回来嘛。”
张兰英笑了笑：“这事我不拿主意，你问你爹和你奶。”
刘正华有点心软，转头看刘年氏。
刘年氏琢磨了一会儿：“正华，要不试试？镇上又不远，钱不够，去***家借点。”
“成，听**。
待会儿我找大爷说说。
平安，跟你哥上学得老实点，别惹事，不然照样把你拎回来。”
刘正华叮嘱道。
刘佑安心里乐开了花，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这些天，刘佑安跟大哥和几个堂兄弟疯了个够。
掏鸟窝、抓蛇、路边捡粪，啥都干。
一晃二十来天过去。
刘佑安天天往空间里折腾，里面已经大变样。
两亩荒地全种上了高粱、玉米、小麦、花生。
地边上栽了一圈果树，再过几个月应该能挂果。
这两亩地，刘佑安打算这几年不种庄稼了——太费劲。
空间里又没有一键收菜，全靠他这小胳膊小腿去干，累得跟狗似的。
留点种子就行，以后啥时候需要再种。
倒是可以试着种点药草，为将来学医打个底。
棚舍里关了二三十只野鸡，静置仓库堆了几百个野鸡蛋。
前阵子，大爷刘正礼上山打猎，顺手逮了一窝小野鸡。
鸡太小，肉少，不好吃。
下山路过打麦场，看见刘佑安正疯跑，就顺手给了他。
刘平义也跟着沾光，隔三差五能吃上野鸡蛋。
刘正华也纳闷过，二小子哪来这么多野鸡蛋？每次刘佑安都糊弄过去，说发现了个野鸡窝，那窝里三天两头下蛋。
次数一多，刘正华也懒得问了，觉得挺正常。
转眼，四月初六。
“正华！正华！收拾好没？去王秀才那边了！”
院子外头一个大嗓门炸开，人没进门，声音先到。
是刘方圆。
刘正华上回跑去借钱，听说俩小子要去念书，非得跟着往镇上跑。
“行了行了，大爷你吃了没？没吃再整两口。
你俩兔崽子赶紧拿书包。”
刘正华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
“大哥，坐下垫垫肚子。”
刘年氏也跟着招呼。
“弟妹，我吃过了，自家人甭客气。
老二那***，一走就没了影，是死是活也不捎个信，这些年你受苦了。
往后有啥事尽管开口，我办不成的也得想办法给你办。”
刘方圆黑着脸苦笑。
刘年氏摆摆手：“嗨，没啥，都熬过来了。
要不是大哥和族里弟兄们搭把手，我们娘儿几个早**了。”
“说破天也是咱老刘家亏待你。
弟妹你放心，等老二那***回来，我饶不了他。”
刘方圆那张黑脸气得发红。
“大爷，走吧。”
刘正华领着俩小子从里屋出来。
“弟妹你先吃，我们去镇上。”
刘方圆背起刘佑安，四个人出了院子。
……路上刘方圆絮絮叨叨：“平义、平安，你俩要像你们爷爷那样好好认字，往后进城当学徒也容易些。
但可不能学他当负心汉。”
“当年全家勒紧裤带供他去城里读高中，好嘛，书倒是念出来了，也有了正经差事。
要不 能看上他？”
“ 命也苦，打京城来的，家里遭了匪，就剩她一个。
结果又碰**爷爷那混账东西。”
“家国大事我不懂，但不做负心汉这条得记住。
再怎么着也得想着家里。”
刘方圆边走边念叨。
村子离镇子就二里地，在村口就能瞅见镇子轮廓。
四个人不一会就到了。
刘佑安瞪着眼打量这个不大的镇子。
镇口有座庙，飞檐翘角虽然有些旧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整条街看着灰蒙蒙的，像张泛黄的老画。
窄道铺着青石板，走得年头久了，坑坑洼洼。
街边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砖木结构，灰瓦泥墙，木头门框窗户都有点掉色，有的还留着斑斑漆痕。
刘正华跟小哥俩随在刘方圆后头，跨进一个大院子。
院子足有三百来平。
北面正屋是五间砖瓦房子，挑着大梁。
东西各两间土坯厢房，整个看着有些不搭调。
院子当中栽了棵大榆树，树干上挂了个铃铛，一根绳拴在树身上。
刘方圆站院里扯嗓子喊：“王先生在吗？王先生？”
“方圆来了啊！你这老叫驴，嗓门这么大。
我这是教书的地方，惊了我的学生，看我不收拾你。”
东屋那间厢房里头，走出来个戴眼镜的老头。
身上穿了件长衫，洗得都发白了，袖口边儿磨得毛毛糙糙，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方圆嗓门大得很：“王先生，咱俩老交情了，我这人吧，天生嗓门粗。”
他顺手把刘平义和刘佑安拽过来：“这俩小子，就是我前儿个跟你提的那俩孙子，往后在你这儿念书……你多盯着点儿。”
“他俩要敢皮，你直接揍，甭客气。
平义、平安，你俩小崽子，赶紧喊王先生。”
“王先生好。”
小哥俩一块儿开口。
王秀才笑呵呵回了句：“你们也好。
你俩的事儿……***爷跟我说了，不好好念书，手心可要挨板子。”
刘佑安仰起小脸：“我们不怕。”
“行行行，那就去报名处把学费交了，明儿个正式上课。”
王秀才说完这话，转头又跟刘方圆闲聊上了。
刘佑安小哥俩跟着刘正华去交学费。
一看那数目，贵得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