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夏的夜晚，晚风携着微凉的热气，拂过阳台的藤编躺椅。
金羡半倚在上面，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里循环播放的《潜伏》，剧集已然走到尾声。
屏幕光影晃动，李涯与廖三民缠斗着坠下楼梯的画面定格瞬间，屏幕上方的弹幕缓缓滑过一行字：那一天，祖**亲失去了两个深爱她的孩子。
金羡轻轻叹了口气。她素来偏爱这类红色年代的谍战剧，最是意难平李涯这一生。
他一腔赤诚、满腔热血，信仰纯粹且执念深重，偏偏站错了阵营，终其一生困在歧途里，落得个身死道消的悲凉结局。倘若他的忠心热血，能托付给光明的信仰，定然会成为奔赴家国的无畏战士，拥有滚烫且坦荡的人生。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想到明日还要早起上班，金羡收回思绪，起身回房歇息。
她生在新世纪，长在**下，家世清白，三代忠良。骨子里刻着对这片土地最赤诚的热爱，每每翻看近代历史、观看年代影视，总会为那些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先烈与过客动容唏嘘。
躺在床上，脑海里还在反复回味剧中情节，惋惜着乱世浮沉的无奈与遗憾。
倦意席卷而来，她很快沉入了沉沉睡梦。
骤然，一声震耳的轰鸣炸开梦境！
尖锐刺耳的巨响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狠狠刺穿静谧的夜色，狠狠撞击着耳膜。
混沌的睡意被瞬间撕碎，金羡猛地睁开双眼，头脑一片空白，恍惚间只以为是深夜骤然响起的鞭炮声。
可下一秒，房门被猛地撞开，一道急促的身影冲了进来，不等她看清来人，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从温热的床榻上拖拽下来。
“大小姐！快逃！***打进来了！城破了！”
粗粝焦急的嗓音裹挟着极致的恐慌，狠狠砸在金羡耳边。
她脚步踉跄，浑身发软，被人半拖半扶着往前奔走，纷乱嘈杂的景象轰然撞入眼底，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懵懂。
眼前早已不是她装修简约的现代公寓，而是一座古色古香，雕梁画栋的金陵老宅。雕花窗棂大敞四开，往日清雅静谧、整洁雅致的庭院，此刻彻底沦为一片狼藉。
桌椅倾倒，器物散落，往日精致的摆件摔得粉碎。满院下人、仆妇、丫鬟个个神色仓惶，手脚慌乱地收拾着行囊，无人言语，只剩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慌乱。
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死死裹挟、笼罩着整座金陵城。街巷之间，家家户户弃家逃难，奔走相避，人人自危，满城皆是惶惶不安。
贴身丫鬟攥着鼓鼓一包细软，指尖抖得厉害，反复数次都系不住包袱绳，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负责护院的管家面色铁青，神情凝重，压低嗓音不停催促众人，飞速清点着为数不多的干粮、棉衣与银元，每一个动作都极尽仓促，不敢有半分耽搁。
整座宅院死寂得可怕，没有半句闲谈，没有一丝笑意，唯有布料摩擦的簌簌声、木箱落地的闷响、瓷器碎裂的脆响交织缠绕，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金羡的脑袋像被重锤狠狠砸过，轰鸣不止，一片混沌。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她下意识抬手攥紧衣襟，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纯棉睡衣，而是一片冰凉细腻的绸缎面料，顺滑厚重，贴合肌肤，触感真实得惊心动魄。
陌生的服饰、陌生的宅院、满目仓皇的陌生人，所有陌生的景象交织在一起，一股极致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瞬间浸透全身。
她僵硬地环顾四周，院墙外的街巷喧嚣不断，隐约传来街坊邻里压抑的哽咽、急促的脚步声与慌乱的呼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战火已然逼近，危局彻底降临，留在城中，便是死路一条。
容不得她细想梳理，收拾妥当的众人立刻簇拥着她向外奔走。
她脚步虚浮，踉跄不稳，被众人推着扶着，匆匆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马车缓缓驶出宅院，朝着城外仓促逃去。
一出城门，平整的石板路彻底消失，崎岖坑洼的山路让马车颠簸不止。
细碎的碎石不断撞击车底，咚咚作响，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上，震得她本就昏沉发胀的脑袋愈发沉重。
山风凛冽，猛地掀起车帘一角，刺骨的晚风裹挟着山野的寒凉灌进车厢，狠狠扫过她的肌肤。
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后颈，金羡控制不住地剧烈寒颤，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无数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翻涌，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狠狠撞进她的心底，让她浑身僵硬、心神巨震。
巨大的恐惧压过了逃难的慌乱，她再也坐不住，猛地抬手死死攥住身旁年长仆妇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发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失控的急切：“大娘，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到底是哪一年？！”
她眼神空洞慌乱，神色失态，全然没了往日金家大小姐的娇柔从容。
仆妇被她骤然失态的模样惊得一震，看着她惨白的面容，满心惶恐与心疼，连忙抬手轻轻拍**她的手背，眼底盛满悲悯与绝望，哽咽着出声安抚：“我的大小姐，您定是被枪炮声吓糊涂了！
眼下是**二十六年，冬月的南京城啊！**已经破了城，咱们再逃慢一步，就真的死无全尸了！”
**二十六年。
1937。
南京。
短短几个词，像冰冷的惊雷，狠狠劈在金羡的头顶。所有的线索瞬间重叠交织，过往在史书、影像、文字里见过的字字句句，此刻尽数化作沉甸甸的绝望，死死压垮了她的心神。
她不是做梦。
她真的穿越了。穿到了1937年风雨飘摇，濒临覆灭的金陵，穿到了南京浩劫正式降临的前夕。
这座千年古都看似尚未被血色彻底浸染，却早已遍地惊惶、绝境暗藏。
这一刻她才彻底清醒，方才深夜炸开的连绵巨响，从来不是祥和的鞭炮声。
那是枪炮撕裂街巷的轰鸣，是炮火撕碎安宁的巨响，是日军铁蹄踏碎金陵、即将开启滔天浩劫的死亡序曲。
就在此时，马车骤然剧烈骤停！
巨大的惯性让车厢里的众人齐齐狠狠向前扑撞，五脏六腑都震得翻腾剧痛。
“走不了了！全都堵死了！”车外护卫嘶哑绝望的嘶吼穿透车帘，破碎又惨烈，“前方道口挤满了难民车马，水泄不通！**的队伍已经合围过来了！四面八方都是兵！”
嘈杂的哭喊、混乱的马蹄、慌乱的奔走声层层叠叠涌来，彻底碾碎了所有人最后的逃生希望。
前路被堵死，后路被追击，他们一行人，彻底被困死在了出城的半路，进退无路。
全车人瞬间陷入死寂，极致的绝望笼罩车厢，没人说话，只剩压抑的喘息与发抖。
可这份死寂，仅仅持续了一瞬，就被一阵冰冷、整齐、极具压迫感的皮靴踏地声彻底碾碎。
哒哒哒——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冰冷、带着碾压一切的杀伐之气，死死盖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喧嚣。
那是日军士兵列队行进的声音。
下一秒，刺耳的枪声骤然炸响，近在咫尺，凌厉又凶狠，狠狠撕裂了街巷的慌乱。
拉车的马匹受了极致的惊吓，疯狂扬蹄、剧烈嘶鸣，庞大的力道直接带得车身剧烈侧翻。
轰隆……！
沉重的木制马车轰然倾覆倒地！
碎裂的木片、滚落的行囊、散乱的衣物瞬间漫天纷飞，狭小的车厢彻底坍塌。沉重的车身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将所有人的挣扎与退路尽数封死。
金羡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出车厢，单薄的身躯重重砸在粗糙冰冷的青石板上。
身上的绸缎旗袍被碎石磨破，坚硬的石板磕得皮肉开裂，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可极致的恐惧，早已让她痛到麻木。
耳边的惨叫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方才还温声安抚她的老仆妇，方才还慌乱落泪的贴身丫鬟，方才还拼死挡在车前、试图护他们逃生的护卫……这些拼尽全力想要带她活命的普通人，在日军冰冷的枪口与锋利的刺刀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枪声接连响起，刺刀反复穿刺，鲜活的生命在顷刻间凋零。
温热的鲜血汹涌涌出，瞬间浸透了脚下的青石板，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的刺鼻戾气，铺天盖地将她死死裹挟，让人窒息作呕。
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所有的喘息尽数断绝，所有的哭喊尽数湮灭。
一车仓皇逃难的人，尽数惨死，无一生还。
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萧瑟晚风呜咽呼啸，卷着满地血色碎物、残破衣物与木屑，掠过倾覆的马车残骸，满目疮痍，宛如人间炼狱。
金羡无力地趴在冰冷的血泊之中，浑身骨骼仿佛都被摔碎，半点动弹不得。
凌乱的发丝被血污与尘土黏在脸颊，遮住了她惨白绝望的眉眼。
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涣散，只能看见一队脚踩军靴、手持长枪的日军士兵，踏着满地血**藉，一步步朝她的方向逼近。
他们神情冷漠，没有半分人性温度，熟练地翻动着地上的**，对着每一个尚有气息的伤者补枪，动作机械又**，杀戮对他们而言，仿佛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一枚**贯穿了她的肩胛，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恍惚，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领头的**军官缓步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见她一动不动，气息微弱，误以为她已然毙命，抬手粗暴地扇了身旁士兵一记耳光，厉声呵斥两句，随即抬手，又对着她的胸腹处补了一枪，才带着队伍冷漠离去。
滚烫的鲜血不断涌出，浸透衣衫，剧痛席卷全身，可金羡偏偏吊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苟活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地读懂了战争的残酷。
从前在书本和影像里看到的血色与苦难，终究只是冰冷的文字与画面，是隔着岁月与屏幕的浅淡感知。
而此刻，切肤的剧痛，扑鼻的血腥，耳边死寂的荒芜，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尽数惨死的绝望，才是战争最真实的模样。
这是属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绝境，是无处可逃也无路可走的滔天劫难。
是一个民族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深重苦难，是漫天硝烟、遍地血海的苍生浩劫。
任凭你绝望嘶吼，拼命挣扎，在侵略者的铁蹄与枪炮之下，终究无力回天。
寒风卷着血色掠过荒寂街巷，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整座金陵城，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而她，是这片死寂炼狱之中，唯一残留一丝气息的活人，孤零零地承受着这场跨越时空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