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记事起,我娘就是京中公认的软柿子真千金。
所有人都说她是笨蛋美人,身为亲生女竟被假千金踩在脚下,连夫君都是人家逃婚不要的。
我也时常为她忧心,直到那日,外祖父母带着假千金登门。
假千金眼眶微红,虚弱地靠向我爹:
“妹夫,当年我不告而别是对不住你,可如今我已病入膏肓。”
“临死前,能不能成全我穿一次正红嫁衣,以平妻之礼入府圆梦?”
外祖父母也老泪纵横,对我娘苦苦相逼:
“若没你阿姐逃婚,哪有你的主母尊荣?你便顾念让婚之恩,成全她最后的体面吧!”
我爹唏嘘着点头。
我娘则感慨不已,进内室亲自熬药。
可隔扇门一关,她招来心腹,冷若冰霜吩咐:
“去查全城脉案与她的回京路引,再查她与侯爷是否早有首尾。”
“若真有猫腻,即刻转移我的陪嫁,备好和离书,我要让他人财两空。”
屏风后的我愣住了。
她回头看我,眼底哪还有平日笨蛋美人的模样:
“囡囡,娘伏低做小只为了避免麻烦。”
“但属于我们的真金白银,阿娘一个子都不会让。”
......
隔扇外,正厅里的抽泣声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外祖母正在抹眼泪。
我爹沈修文在低声温和地宽慰。
一门之隔,我娘却平静地拿银簪挑了挑香炉里的灰。
“囡囡,记住了。”
她把银簪放下,声音很轻。
“在后宅里,眼泪和面子是最不值钱的。”
“谁想要,就给谁。但钱袋子,必须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
我娘整理了一下裙摆,揉了揉眼角。
等她再推开门走出去时,眼底已经蓄满了水汽。
“药已经在炉子上煨着了,火候不能大,得慢慢熬。”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修文立刻站起身,迎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若云,辛苦你了。”
“府里只有你最细心,换了下人去熬,我总怕不妥帖。”
我站在娘身后,听得手脚发凉。
熬个药而已,府里几十个丫鬟婆子,偏偏要主母去守着。
说白了,就是要在外祖父母面前,摆出我娘低头伺候的姿态。
外祖母坐在客座上,脸色缓和了不少。
“若云虽然在乡下养到及笄,规矩粗疏了些,但到底是个厚道孩子。”
“清婉身子弱,你做妹妹的,多担待。”
坐在软榻上的林清婉眼眶又红了。
她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都是我这身子不争气,给妹妹添麻烦了。”
“若是妹妹心里不痛快,这平妻的名分......我还是不要了。”
沈修文眉头一下就拧紧了。
他拍了拍林清婉的肩膀。
“胡说什么。”
“你当年是为了成全我和若云,才远走他乡。如今你病着,我怎能弃你不顾?”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娘。
“若云,既然咱们已经答应了让清婉入府,这平妻的排场就不能太寒酸。”
“你也知道,清婉心高气傲,若是礼数上亏待了,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我娘柔顺地点头。
“修文说的是。”
“那依你的意思,这聘礼和宴席,该怎么定?”
沈修文见她答应得痛快,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用词。
“公中的账目我看了,前阵子修缮东院,所剩不多。”
“我的意思是,清婉到底是林家的长女。”
“你出嫁那年,岳丈和岳母给了你十里红妆,其中有几间旺铺。”
“不如你先拨两间铺子出来,记在清婉名下,也算全了你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正厅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让我娘拿自己的嫁妆,去给丈夫纳别的女人做平妻?
这是什么道理!
外祖母却在一旁连连点头。
“修文考虑得周全。”
“若云,你是个懂事的。那些铺子本就是林家给的,如今清婉回来,分她两间也是应当。”
“你若大度些,外头也会称赞你一声贤惠。”
我气得浑身发抖。
刚想上前说话,我**手已经轻轻按在我的手背上。
她微微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委屈。
“娘,修文,不是我舍不得。”
“只是那几间铺子的契书,当初为了图稳妥,都签了死契存在官府。”
“若要更改名头,得我亲自去府衙画押,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流程。”
“姐姐如今病着,哪能等得起这般折腾?”
沈修文愣了一下。
“要这么久?”
林清婉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换上那副虚弱的模样。
“无妨的,我本来也不图这些身外之物。”
我娘立刻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姐姐高风亮节,自然不图这些。”
“但我不能让姐姐受委屈。铺子过户太慢,不如这样......”
她看向沈修文,眼神专注又温柔。
“我私人先拿出三万两银票。”
“修文,你拿着这笔钱,去京城最好的珍宝阁,给姐姐置办头面、聘礼。剩下的用来摆宴席。”
“这样既体面,也来得快,好不好?”
沈修文眼睛一亮。
三万两现银,可比两间铺子拿在手里灵活多了。
外祖母也满意地笑了。
“还是若云想得周到。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沈修文拉着我**手,语气里满是感动。
“若云,还是你识大体。你放心,以后我和清婉,都会记你的好。”
我娘腼腆地笑了笑。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只是这三万两毕竟不是公中的钱,是我嫁妆里最后的压箱底。”
“修文,你得亲手写个字据,算是公中从我这儿借的。这样将来查账,也好有个说法。”
“不然外头还以为我把嫁妆随便挥霍了,丢了林家的脸。”
她搬出林家的脸面。
外祖母立刻开口附和:“对,亲兄弟明算账,修文,你写个字据,也显出你的担当。”
沈修文被架在那儿,只能点头。
当晚,沈修文亲自写了借条。
我娘把借条叠好,连同三万两银票一起递给他。
等沈修文走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娘!那是三万两啊!就这么给他了?”
我娘坐在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卸下钗环。
“囡囡,三万两买他亲笔画押的把柄,这笔买卖很划算。”
“那银票上的戳记,我已经让周嬷嬷做过手脚。”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神冷得像冰。
“他敢拿着我的钱去给别的女人下聘。”
“我就能让他怎么吃进去的,怎么连皮带骨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