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灯覆雪沈蘅萧彻最新小说推荐_最新好看小说孤灯覆雪沈蘅萧彻 试读
沫与卿 著
现代言情
女频
萧彻
沈蘅
沫与卿
来源:cd
时间:2026-08-13 12:05:29
孤灯覆雪
《孤灯覆雪》内容精彩,“沫与卿”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沈蘅萧彻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孤灯覆雪》内容概括:京城落了三日雪。雪到第三日,天色便不再像天色,四下都是一片发白的死寂。城西的屋檐压着厚雪,巷子里积水结成薄冰,几辆运菜的板车从远处过去,车轮碾开冻泥,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雪下咳嗽。义庄坐落在城墙根下,门前没有灯。风从破旧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灵幡轻轻摆动。白幡年久失色,边缘卷起,像一张张没有闭上的嘴。沈蘅拢紧袖口,俯身替面前的老妇人合上眼。老妇人是今晨被儿子送来的,穷苦人家,冬日里一场寒热拖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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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京城落了三日雪。
雪到第三日,天色便不再像天色,四下都是一片发白的死寂。城西的屋檐压着厚雪,巷子里积水结成薄冰,几辆运菜的板车从远处过去,车轮碾开冻泥,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雪下咳嗽。
义庄坐落在城墙根下,门前没有灯。
风从破旧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灵幡轻轻摆动。白幡年久失色,边缘卷起,像一张张没有闭上的嘴。
沈蘅拢紧袖口,俯身替面前的老妇人合上眼。
老妇人是今晨被儿子送来的,穷苦人家,冬日里一场寒热拖了十余日,没熬过去。她儿子跪在旁边,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两枚铜钱,反复问她,母亲是不是走得很疼。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摸了摸老妇人的腕骨,又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才将白布慢慢覆回去。
“睡过去的。”她说,“没受什么罪。”
那男人的肩膀塌下来,低头在地上磕了个头。
“阿蘅姑娘,我家实在……”
“铜钱收着。”沈蘅打断他,声音不高,“给老人家买口薄棺。城北棺材铺的周掌柜欠我一个人情,你报我的名,他不会多要价。”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重重磕了三个头,抱起母亲的尸身出去了。
门开又合,风雪卷进半尺,旋即被隔在外头。
义庄里只剩那盏豆大的油灯,灯芯浸得太久,火焰细而黄,映得墙上停放尸身的木架影影绰绰。沈蘅坐回案边,低头洗手。
水盆里的水早已冷透。
她的手很白,指节却有常年浸药留下的淡淡黄痕。左腕内侧,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约莫两寸长,像一条被雪埋住的小蛇。她洗得很慢,直到水面再没有血丝,才从架上取下一块干布擦手。
“阿蘅姑娘。”
义庄的看门老人赵伯缩着脖子,从后门探进来。
“又怎么了?”
“巡城司的人送了具尸首。”赵伯往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是冻死的,可他们那架势,倒像是抬了个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你若不想惹麻烦,俺也去回了他们?”
沈蘅抬起眼。
她在这义庄待了三年,见惯了横死之人,也见惯了活人比死人更难缠。巡城司的人向来不爱往此处送**,他们有自己的仵作房。既送来了,便不是寻常案子。
可麻烦有时也意味着路。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双薄皮手套,戴上。
“叫他们抬进来。”
赵伯叹了口气,去开门。
没一会儿,风雪里便进来四个披甲兵卒,抬着一张窄木板。木板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身上罩着一领半旧的青灰斗篷,斗篷下摆已经湿透,结了一层薄冰。
跟在后头的校尉约莫三十来岁,眉骨很高,脸上有一道横贯鼻梁的旧疤。他摘下斗笠,抖落雪水,打量沈蘅一眼。
“你便是阿蘅?”
“是。”
“会验尸?”
“会一点。”
校尉嗤笑了一声:“城西的人都说,死人到你手里,比活人还会说话。”
沈蘅将斗篷掀开一角,没理会他。
女子面色青白,眉睫间凝着细霜,乍一看确像是活活冻死的。只是她的衣裳虽旧,料子却是上好的宫缎,腰间没有寻常女子常佩的香囊、针线袋,只有一枚已经被人扯断的丝绦。
“何处发现的?”沈蘅问。
“朱雀街东口的沟渠里。”
“何时?”
“卯时。”
“发现时可有旁人?”
“天没亮,扫街的老头先瞧见。人已经硬了。”
沈蘅伸手碰了碰**的耳垂和指尖,又掀起她的眼皮。女子眼白边缘泛着极淡的乌紫色,瞳孔浑浊,嘴唇却不似冻死者那般干裂。
她停了片刻。
校尉不耐烦道:“如何?”
“不是冻死。”
“什么?”
“冻死的人,皮肤会有冻伤斑,手足末端发红发黑;她没有。她是死后才被扔进雪里的。”沈蘅指尖落在女子下颌,“她死前呼吸艰难,喉中有血点,指甲发紫。像是中毒。”
校尉的脸色沉下来。
“能验出什么毒么?”
“现在不能。”
“为何不能?”
“因为死人不会把药方含在嘴里等我看。”沈蘅抬眼,语气平静,“得剖验。”
校尉皱眉。
大雍虽不禁验尸,可京中人最忌死后开膛破腹,尤其女子。眼前这具**来历不明,若验错一步,谁也担不起。
“她身上可有凭证?”沈蘅问。
校尉摇头:“没有。只在她衣襟里摸出半截绢帕,上头绣着几枝玉兰,没落款。”
沈蘅将绢帕接过来。
帕子边缘细密,针脚不像民间绣**路数,倒像宫中尚衣局的手艺。她将帕子凑近灯火,闻到一丝极淡的香气。
不是普通熏香。
是沉水香里掺了安神草,又用龙脑压住了苦味。此香贵重,民间少见,常用在深宫内苑。
她的指尖微微一凉。
十年前,沈府的药房里也常有这样的香气。
那时她尚未及笄,父亲沈衡每逢入宫归来,衣上总沾着淡淡的沉水香。他是太医院院判,常年替先帝诊脉,宫里的人见他,皆要恭恭敬敬唤一声“沈大人”。
后来,沈家门前的沉水香,被血腥味盖住了。
“阿蘅姑娘?”校尉见她失神,又唤了一声。
沈蘅将帕子放下。
“把人搬到里间去。我要验。”
“你当真有把握?”
“没有。”她道,“可若不验,她就只能一直做个冻死的无名人。”
校尉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畏惧。可沈蘅神色淡得像窗外的雪,既没有逞强,也没有退缩。
最终,他摆了摆手。
“照她说的办。”
尸身被抬进里间。
赵伯替她烧了热水,又从柜子里取出白布。沈蘅挽起袖子,以烈酒净了刀,先从女子口鼻开始查验。
死者牙缝间有极细的黑色粉末,舌根泛紫,咽喉内壁有针尖大小的红点。她用银针探过,又取少量粉末投入清水。水色起初无异,过了片刻,水面浮出一层淡淡的油花,带着近乎甜腻的异香。
沈蘅的眉心慢慢蹙起。
“是什么?”校尉站在门口,忍不住问。
“像乌头一类的毒。”她顿了顿,“但不全是。”
她继续往下验。
**腹部微胀,胃中残留的汤药尚未消化。沈蘅取出少量,置于瓷碟中,又用药粉试探。瓷碟边缘渐渐泛出灰黑色。
这毒发得慢,不足以在一时半刻要人性命。服下后,人会先困乏、胸闷、四肢发冷,待到脏腑衰竭,便像寻常病亡。若剂量加重,才会在短时间内让人窒息而死。
是有人怕她活着说话。
也有人不愿她死得太显眼。
“如何?”校尉又问。
沈蘅收回手:“她死于毒杀。凶手应该很熟悉药性,知道怎样让她看起来像是病重冻死。”
校尉的旧疤抽了一下。
“**得出身份?”
“暂时不能。”沈蘅说,“不过她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她解开死者衣袖,想看看是否有其他痕迹。
女子手腕露出来的一瞬,沈蘅的呼吸忽然停住。
那腕骨纤细,皮肤本该白净,却有一道弯月形的烫伤,旧痕叠着新疤,边缘泛红,像是什么灼热的铜器曾长久压在上头。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
校尉见状,往前一步:“怎么了?”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
义庄的灯火忽然晃了一下,墙上人影被拉得极长。她眼前却不再是这具年轻的女尸,而是一间幽暗冰冷的屋子。
十年前,她随父亲进过一次宫。
那时先帝已病了许久,太医院人人自危。父亲不许她乱走,叫她在偏殿等着。她年少好奇,趁宫人不注意,沿着长廊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内没有人说话,只有铜架上悬着一盏极亮的灯。
灯名照骨。
那灯罩以薄铜打制,灯焰用特殊的油脂养着,火光透过琉璃,能照见皮肉下极浅的瘀伤与骨痕。宫中验尸、审讯、辨毒,常用此灯。
她曾看见一个宫女跪在灯下,手腕被铜架烫得通红。有人问她,药渣究竟是谁倒的。宫女哭得厉害,答不出话。
后来父亲发现她,脸色从未有过地难看,几乎是拽着她离开。
回府后,他将那日穿的衣裳尽数烧掉,连她发上的珠花也没留下。
他只说了一句:“阿蘅,以后见着宫里的灯,躲远些。”
而今十年过去,那盏灯没有熄灭。
它落在一具无名女尸的腕上,烧出一弯不会说话的月亮。
“这是宫里的伤。”沈蘅终于开口。
校尉面色一变:“你确定?”
“照骨灯的铜架有三处弯钩,只有最下方那一钩会留下这样的痕。”她抬眼,“普通烙铁不会留下这个形状。”
屋内霎时静下来。
连赵伯添柴的动作都停住了。
校尉沉着脸,似乎在权衡什么。他伸手按住腰间刀柄,声音压低:“阿蘅姑娘,今日验尸之事,除了在场几人,不可再对旁人提起。”
“我若不答应呢?”
“那便不是你答不答应的事了。”
沈蘅看着他。
这人说话并不客气,却也不全是威吓。他的眼里有一丝很快掠过的惶恐,像他也清楚,**一旦与宫中牵扯,最先被灭口的,往往是看得太清楚的人。
她垂下眼,继续替死者整理衣襟。
“我只是个验尸的。死人身上有什么,我便说什么。至于活人想听什么,不归我管。”
校尉一时无话。
片刻后,他转身出了门。
沈蘅听见他在外头低声吩咐人:“去禀王府。快。”
王府。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像冰**进心口。
她握着死者的手腕,指腹被那道旧烫伤硌得发疼。十年前,沈家获罪后,京城中人人避之不及。父亲被押走前,曾有人说,案子是摄政王亲自审过的。
那时的萧彻还不是摄政王。
他是先帝最倚重的异母弟,是从北境战场归来的年轻将军,披黑甲,佩长刀,铁血冷面。沈府**封那夜,雪也下得这样大。
她躲在后院枯井里,井口只遮着半块木板。外头兵甲来去,雪水混着泥浆不断从井沿落下。她听见母亲喊她的名字,听见兄长被人拖走时撞翻药架,听见父亲的声音隔着纷乱人声传来。
父亲说:“沈衡无罪!我要面见陛下!”
无人回答。
后来,马蹄停在井旁。
有人从木板缝隙间俯身看了一眼。那张脸很年轻,眉目却冷得像覆在甲胄上的霜。他右手掌心有一道新伤,血从护腕下浸出来。
有人在他身后禀报:“王爷,沈氏诸人已尽数押出。此宅如何处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被井里的冷水淹死。
最后,那人说:“封门。按律。”
那声音并不高,却比风雪更冷。
十年里,沈蘅时常会想,若那夜他说的是别的话,自己这一生会不会不同。
哪怕只是一句“再查”。
哪怕只是一句“留人”。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义庄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赵伯慌慌张张跑进来:“阿蘅姑娘,来了好多兵!”
沈蘅回过神,将死者的手腕重新盖好。
门外风雪更大,一队黑甲侍卫停在义庄前。为首的人披着玄色大氅,腰间悬剑,靴底踏雪无声。他没有进门,只朝那校尉出示了一块乌金令牌。
校尉立刻单膝跪下。
“卑职见过王府统领。”
那统领看了眼里间,语气冷硬:“尸身与验尸之人,一并带走。”
赵伯脸色都白了:“官爷,这尸首倒也罢了,阿蘅姑娘不过是个行医的姑娘家……”
统领没有看他。
“王爷有令。”
沈蘅摘下手套,慢慢叠好,放入药箱。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刻。
照骨灯的痕迹一旦现世,背后牵出的绝不会是一桩寻常命案。她可以逃。城西巷陌复杂,她熟悉每一条暗道;若现在翻过义庄后墙,未必不能甩开这些人。
可逃了以后呢?
她会继续在这座城的阴影里活着,替无钱的人开药,替无名的人验尸,一日日看着仇恨沉进骨头里。父亲的案子不会有人重审,母亲流放路上留下的白骨不会有人收殓,兄长的生死仍无人知晓。
而那座王府里,或许藏着她十年来唯一想要的答案。
“我随你们去。”沈蘅说。
赵伯急道:“姑娘!”
“赵伯。”她背起药箱,回头看了一眼,“那位老妇人的棺木,你替我再添二十文。账记在我这儿。”
赵伯张着嘴,眼眶忽然红了。
沈蘅没有再说什么,踏出义庄。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黑甲侍卫将她和尸身分别送上马车,车帘落下时,外头的风雪、破幡和赵伯苍老的身影,全被隔绝在外。
车内很冷。
尸身横在一侧,青灰色斗篷下露出半截手指。沈蘅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那方绣玉兰的帕子。
马车行了很久。
穿过朱雀大街时,车轮声渐渐被人声淹没;再往东,四下却安静下来。隔着车帘,她闻见淡淡的松柏香,路也变得平整。那是权贵聚居之地,连雪都比城西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有人掀开帘子。
“姑娘,请。”
沈蘅下车,抬眼便看见一座深阔的府邸。
门前两尊石兽覆满白雪,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乌木金字的匾额。
摄政王府。
她站在门前,指尖一点点收紧。
十年前的那个人,如今住在这里。
“阿蘅姑娘?”侍卫催促。
沈蘅抬步跨过门槛。
门槛很高,她险些被裙摆绊住。身后有人伸手似要扶她,她却自己稳住了身子。她不喜欢旁人碰她,尤其不喜欢这里的人。
王府比她想象中更静。
廊下悬着几盏琉璃灯,灯火映在雪地上,像凝住的水。府中下人来去都低着头,连脚步也放得极轻。一路穿过两重院门,沈蘅发现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名暗卫守着,明处是防卫,暗处却像一道道无声的囚栏。
她被带进一间暖阁。
暖阁中央立着一道十二扇紫檀屏风,屏上绘的是北境雪原。群山沉在暮色里,孤雁掠过冰河,天地之间只余一片苍茫。
屏风后有人。
看不见身影,只能看见一截玄色衣摆,和案上一盏燃着的灯。
“尸身安置在何处?”屏风后的人开口。
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蘅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个声音。可原来有些东西并不会忘,只是埋得太深。它们平日安静地蛰伏在血肉里,一旦被唤醒,便会连同旧日的雪、旧日的哭喊、旧日井壁上滑落的冰水,一齐涌上来。
“在外院。”她答。
“你验出了什么?”
“死者为女子,二十岁上下,死于毒杀。死后被抛入雪中,伪作冻死。”
“什么毒?”
“尚未完全验明。”
屏风后静了静。
“尚未验明,便敢断言毒杀?”
“尸身不会作伪。”沈蘅道,“人会。”
那人似乎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继续说。”
沈蘅看向屏风。
她知道只要绕过去,便能看见他。可她没有动。隔着这层绘满雪原的屏风,她反倒觉得安全些。
“死者衣料来自宫中,手腕有照骨灯烫痕。她生前应当受过审讯,或曾在宫中验尸之处停留。”
这一次,屏风后的人很久没有说话。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细响。
片刻,外头有人低声道:“王爷,大理寺的人已在路上。”
“拦在外院。”屏风后的人说。
“是。”
沈蘅的目光落在屏风下方。
那里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食指轻轻压在案卷上。掌心向上时,能看见一道深长的旧伤,从虎口斜斜划向腕骨,像一道已经凝固多年的血痕。
沈蘅盯着那道疤,呼吸一点点发紧。
是他。
雪夜里站在沈府井边的人。
她记得那只手。那时它握着一卷文书,伤口还新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流。后来那只手接过了“沈氏满门,依律处置”的呈报。
如今十年过去,伤疤还在。
而她也还在。
“医女。”
他忽然唤她。
沈蘅抬眸。
“抬起手。”
她没有动。
“王爷在问你话。”一旁的侍卫冷声提醒。
沈蘅这才慢慢抬起左手。
袖口滑下去,露出那道腕间的旧疤。
屏风后的人似乎僵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得若非沈蘅一直盯着,几乎察觉不到。可案上的灯火忽然轻颤,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也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见了。
他认得这道疤。
沈蘅心中升起一个荒谬而冰冷的念头。
那夜在沈府后院,除了她之外,原来还有人记得她曾活着。
“何时留下的?”萧彻问。
他的语气仍然平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沈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幼时顽皮,被药炉烫的。”
“药炉?”
“是。”
“哪一家的药炉?”
她抬起头,望向屏风上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淡淡道:“穷人家的药炉都差不多。火太旺,锅太旧,烫一下,便留一辈子。”
暖阁里无人出声。
许久,萧彻才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蘅。”
“姓什么?”
“草民无姓。”
这不是实话。
她曾有姓。沈家的“沈”,写在太医院的名册上,写在父亲的药方末尾,写在母亲替她缝的香囊内衬上,也写在那封将一家人打入泥里的罪状上。
如今那姓像一块烧红的铁,藏在她胸口。谁若来碰,她便要先被烫伤。
萧彻没有追问。
“阿蘅。”他念了一遍。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竟比风雪还轻。
沈蘅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甲刺进掌心。
她不该让他这样叫。
仿佛十年前那场大雪从未落下,仿佛沈府门上的封条不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父亲不曾死在流放路上,母亲不曾病死荒野,兄长不曾下落不明。
可她更不能失态。
她只是一个无姓的医女。
一个为了诊金替死人开口的人。
“王爷若无别的吩咐,民女还要再验尸。”她说。
屏风后的人沉默片刻。
“从今日起,你住在王府。”
沈蘅猛地抬头。
“王爷?”
“查明死者身份与死因之前,不得离府。”他说,“王府会给你足够的药材、人手和诊金。”
“若我不愿呢?”
“你会愿意。”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威胁,却比威胁更令人难以反驳。
沈蘅望着那道屏风,胸中涌起一阵尖锐的讥讽。
十年前,他一句“按律”,便断了沈家满门的生路。
十年后,他一句“不得离府”,又要将她困在这里。
权势之人从不问旁人愿不愿意。他们只需开口,便有人替他们关门、上锁、收走一切退路。
“诊金多少?”她问。
屏风后的人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你想要多少?”
“查一桩宫中命案,恐怕不是几两银子能买下的。”
“那便开价。”
沈蘅缓缓道:“我要一千两。”
一旁侍卫倒吸了一口气。
城西一座小院不过几十两银子,一千两,足够一家人富足地活上数十年。寻常医者听到这个数,已足以跪地谢恩。
可沈蘅说得平静,仿佛只是报出一味寻常药材的价钱。
萧彻没有立刻答。
“你要这些银子做什么?”
“替死人买棺,替活人买路。”她道,“王爷既请我开口,总要付得起价。”
屏风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不是讥笑,也不像愉悦,更像一个人在很深的疲惫里,忽然被什么旧事刺了一下。
“好。”他说,“一千两。”
“先付一半。”
“可以。”
“还有,”沈蘅道,“验尸时,除了我,不许任何人碰尸身。我要查死者随身之物,也要查她被发现处附近的沟渠。若有人阻拦,便请王爷自己去解释。”
“准。”
“若我验出不该验出的东西呢?”
暖阁里的火盆噼啪响了一声。
屏风后的影子没有动。
“你只管验。”萧彻说,“剩下的,本王来担。”
沈蘅几乎想笑。
这句话来得太迟了。
迟了十年,迟到沈家满门散尽,迟到她早已不再需要任何人替她担什么。可不知为何,她听见这句话时,心里竟没有痛快,只有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像伤口结了痂,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揭开。
她俯身行礼。
“民女领命。”
转身时,屏风后的人忽然又道:“阿蘅。”
她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王府夜深,雪路难行。”他顿了顿,“不要乱走。”
沈蘅望着门外漫天白雪,淡淡道:“王爷放心。我从不在不该走的地方走错路。”
她出了暖阁。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温暖,也隔绝了那道她恨了十年的声音。
侍卫领她往偏院去。一路上,雪已经小了些,廊下灯火映得积雪泛黄。沈蘅默默记下经过的院门、石阶、守卫的位置,连墙角一株枯梅生在何处也没有放过。
她不是来做客的。
她是被困进了虎穴。
可虎穴之中,也许有她要找的骨头。
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屋中炭火正旺,桌上已摆了热茶和新衣。沈蘅没有碰,只先检查窗棂与门闩,又将药箱放在床边。
侍卫在门外道:“姑娘可还有吩咐?”
“尸身何时送来?”
“王爷命人安置在西侧验房。明日一早,供姑娘查验。”
“我要今晚验。”
外头静了一静。
“夜已深。”
“死人不怕夜深。”沈蘅说,“活人才怕。”
侍卫似乎去请示了。不多时,门外传来回话:“王爷准了。”
沈蘅提起药箱,披上斗篷。
西侧验房比义庄明亮许多,墙上挂着数盏灯,案台用的是整块青石,冷得像冰。那具女尸已被重新安置,身上的雪水擦净,躺在白布之间,竟显出一点生前的清秀。
沈蘅点燃一盏小灯,将火光凑近死者口鼻。
她重新查验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死者颈后有一道被衣领遮住的细小**,**周围发青;右手指腹有墨迹,像生前曾匆忙写过什么;她的衣襟内侧还缝着一小块硬物。
沈蘅用小刀挑开线脚。
里面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纸片。
纸片被血水浸过,又被人用力揉皱,几乎散开。她小心翼翼地摊平,放在灯火下烘干。
纸上似乎原本写着一行字。
大半已经被吞咽时的唾液浸坏,只余一个残缺的笔画。
沈蘅将纸片贴近灯焰,眯起眼辨认。
那是一个“沈”字。
***还在,右侧只剩半截。
她的手忽然一抖。
灯焰被气息吹得偏向一边,纸片边缘险些燃起来。沈蘅忙将它移开,心口却像有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死者临死前,为何要吞下写着“沈”的纸?
她写的是谁?
是沈衡,是沈家,还是她这个本该死在十年前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重,却稳得让人无法忽视。
沈蘅迅速将纸片收入袖中,回头时,验房的门已经被人推开。
风雪从门缝里涌入,吹得满室灯火摇晃。
萧彻站在门外,没有披大氅,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十年岁月将他眉目磨得愈发深沉,肩背却仍如雪夜中那柄出鞘的刀,冷硬而挺直。
他隔着一室灯火看着她。
沈蘅也看着他。
他们之间横着一具无名女尸,横着十年的雪,横着一座早已坍塌的沈府。
良久,萧彻的目光落在她来不及收回的手上。
“验出什么了?”他问。
沈蘅慢慢合拢五指,将那片纸攥在掌心。
“还没有。”
萧彻没有再问。
可沈蘅知道,从这一夜起,死人要说的话,终于有人开始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