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撑伞时,伞沿永远偏向他那边。
每次雨水都顺着风,一遍遍打湿我的左肩,我总笑他天生少根筋。
直到今天在奶茶店门口,我看到了同样在淋雨的沈知瑶。
江哲下意识冲过去,将整把伞严严实实地护在她头顶。
自己的大半个身子瞬间被暴雨浇透。
远远地冲我喊:“你自己一会儿打车回去,我送瑶瑶。”
我攥紧被雨水打湿的衣角,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忽然就不想要那杯念了很久的奶茶了。
连同他一起。
1我推开门,奶茶店的甜香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与门外冰冷的暴雨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走到点单台前,目光落在菜单最顶端那行加粗的字体上——“全糖热芋泥奶茶”。
那个我念叨了一周、撒娇耍赖才让江哲陪我出门来买的东西,此刻看来却无比讽刺。
我没点单,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从包里拿出手机,准备叫一辆网约车。
刚解锁屏幕,朋友圈顶端那个红点就跳了出来。
是江哲,三分钟前刚发的。
配图是他和沈知瑶的同框,那把我们共有的伞几乎全遮在沈知瑶头上。
她笑得灿烂,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而江哲自己的肩膀湿得能拧出水来。
江哲侧头看着她,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配文是:“好兄弟淋成落汤鸡,顺路捎回去。”
下面很快有了评论,我们的共同好友阿凯在调侃:“你对象不会吃醋吧?”
江哲秒回:“她没那么小心眼。”
是啊,我怎么能小心眼呢?
三年前,M国分公司第一次给我调岗升职的机会。
薪资和平台都远超现在,是所有同事挤破头都想去的位置。
我兴冲冲地告诉江哲,他却抱着我说:“晚晚,我们才刚在一起,我不想异国恋。”
于是,我为了能和他每天腻在一起,笑着拒绝了领导的栽培。
半年前,公司业务拓展,再次启动M国项目。
张总第二次找到我,承诺了更高的职位和更优渥的待遇。
可那时江哲正在准备第二次考公。
他拉着我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依赖:“你走了谁照顾我?
等我考上了,我们就结婚,别去了好不好?”
于是,我为了陪他,再一次放弃了我的事业。
甚至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给他报了最贵的冲刺班。
我所有的懂事和迁就,在他眼里,都成了理所当然的“没那么小心眼”。
原来,我这三年压上的一切,都比不上他的“好兄弟”沈知瑶淋两分钟雨。
心底某个地方,伴随着窗外的一声惊雷,彻底塌了。
我面无表情地退出朋友圈,给张总发去消息。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惊喜:“晚晚!
你说真的吗!”
“我马上跟总部报备,你明天来公司准备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起身离开了这家我最终也没能喝上奶茶的店。
屋子里一片漆黑,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我刚摸索着打开灯,换下湿透的衣服,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
是江哲发来的消息。
我以为会是迟来的解释,或者敷衍的道歉。
点开,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瑶瑶怕黑,我今晚在她家陪她打游戏,你不用留门。”
2第二天一早,我没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我把签好字的调岗合同递了过去。
“张总,麻烦您了。”
张总接过文件,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当场就给行政部打了电话,让他们用最高效率给我办签证、订机票。
一整天,我的办公电话和邮箱就没停过。
这种被工作填满的感觉,让我暂时忘记了江哲带来的恶心。
我刚开门就差点被玄关堆着的几个黑色大行李箱绊倒。
江哲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
看见我,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头干笑两声:“晚晚,你回来啦。”
“那个……瑶瑶的出租屋下周就到期了。”
“房东催得急,她没地方去,就先把行李搬过来。”
他把西瓜放在茶几上,紧接着说出了他早就盘算好的计划:“我寻思着,干脆让她住客卧算了,咱们三个平摊房租,一个月也能省不少钱。”
“都是兄弟,住一块儿也热闹。”
“对啊嫂子!”
沈知瑶叼着根冰棍,从沙发上弹起来,笑得一脸无害。
“你不会介意吧?”
“我干活特麻利,绝对不给你和哲哥添麻烦!”
我还没说话,江哲就已经走进了客卧的独立卫生间。
把我的护肤品一股脑抱了出来,随手扔在客厅沙发上。
“你的东西先挪主卧去,跟我的放一块儿。”
“给瑶瑶腾个地方,她那些***和手办金贵着呢,没地方放。”
我看着沙发上东倒西歪的精华和面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晚饭是点的外卖。
沈知瑶抢着手机点了一堆菜,其中一道赫然是芒果虾球。
饭菜上桌,江哲夹了一只炸得金黄的虾球,想也不想就扔进我碗里:“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我盯着碗里那块沾着芒果酱的虾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三年前,我就是因为误食芒果进了急诊。
他在医院守了我三天。
红着眼睛抓着我的手,发誓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让我碰这东西。
原来誓言的保质期,也只有三年。
“我芒果过敏。”
我把碗推开,声音很平。
江哲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换上一副懊恼的表情:“看我这记性,最近太忙都给忘了。”
旁边的沈知瑶立刻夸张地叫起来:“啊?
嫂子你还对芒果过敏啊?”
“我的天,真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每次跟阿哲出去撸串,他都点芒果冰,我还以为你们俩都爱吃呢!”
她看似无心的话,让江哲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他转头对沈知瑶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比较敏感。”
我没理他们,默默扒着白米饭。
吃完饭我回房收拾东西。
在抽屉最底下,翻出了那封半年前写的调岗拒绝信。
我刚想把它撕了,卧室门就被人推开了。
江哲看见我手里的信纸。
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说:“还留着呢?
现在回头看,幸好你当初没去。”
“不然哪有现在这么安稳的日子。”
他说完,转身去客厅拿了瓶可乐,心满意足地打游戏去了。
这话听起来是在珍惜我们的感情,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所谓的安稳,不过是我放弃一切换来的。
就在这时,我放在床头的手机“叮”地一声,亮了起来。
是一封新邮件:行程确认关于您下周赴M国的机票预订。
我看着屏幕上的日期,忽然笑了。
拿起手机,先是拨通了国际搬家公司的电话,又给中介发去了退租申请。
做完这一切,客厅里传来江哲和沈知瑶开黑的声音。
他戴着耳机,笑得很大声。
“怕什么,安心住下!
她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放心吧,有哥在呢。”
3周六,是江哲发小阿凯的升职宴。
我本不想去的。
这几天,沈知瑶几乎24小时都挂在江哲身边。
整个屋子都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和喧闹。
我只想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哪怕是在公司加会儿班。
可我刚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江哲的脸就沉了下来。
他一边换鞋,一边不耐烦地催促我:“林晚,你能不能懂点事?”
“阿凯的升职宴,你作为我女朋友不去,我多没面子?”
“赶紧去换衣服,别那么小心眼,让大家以为我们吵架了。”
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当我跟着他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我无比后悔自己今天的妥协。
沈知瑶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笑得花枝乱颤。
她身上穿的——正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才抢到的限量款洛丽塔。
我连吊牌都舍不得摘,计划着在自己生日那天穿。
沈知瑶看到我,故意提高了音量:“嫂子,你看我穿这条裙子好看吗?”
“我明天不是要约会嘛,阿哲说你这条裙子一直放着也没穿,就让我先借来穿啦。”
“嫂子,你不会介意吧?”
我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我看向江哲,希望他能给我一个解释。
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上前一步,笑着揽住我的肩膀:“就是,都是自家人,一条裙子而已。”
“她没那么小心眼,瑶瑶你喜欢就穿。”
他话音刚落,满桌的人立刻开始起哄,纷纷夸我“大气”、“中国好嫂子”。
我攥着玻璃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一寸寸泛白。
饭局过半,阿凯喝得有些微醺,举着杯子冲我笑:“对了晚晚,下周一不就是你生日了吗?”
“江哲今年准备什么惊喜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江哲身上。
我看到他的笑容在脸上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恢复自然。
他故作神秘地摆摆手,哈哈打着圆场:“惊喜说出来还叫惊喜吗?”
“肯定有啊,大家就等着看吧,保密保密。”
趁着大家转头聊别的话题,他凑到我耳边:“你可别当众拆穿我啊,不然我多没面子。”
“对了……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瑶瑶最近想换个新显卡,还差两万块。”
“你之前不是攒了一笔出国的备用金吗?”
“反正你现在也不去了,能不能先借我用用?”
我没有说话,借口去倒水,站了起来。
刚走到包厢的拐角,沈知瑶端着满满一杯果汁,直直地撞了过来。
冰凉黏腻的**液体,尽数泼在了我的连衣裙上。
“哎呀!
对不起啊嫂子!”
她夸张地尖叫起来,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歉意。
“我刚才有点晕没看路,你没事吧?”
江哲听见声音,立刻快步走过来。
他紧张地拉过沈知瑶的手,仔仔细细地检查:“瑶瑶你没事吧?
杯子没碎吧?
有没有伤到手?”
确认沈知瑶安然无恙后,他才转过头来看我。
“好了好了,她都道歉了,也不是故意的。”
“瑶瑶她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你别小题大做,让大家都看着,多尴尬。”
满桌的人都探着脑袋朝我们这边张望,窃窃私语。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却异常平静。
“没事,我不介意。”
那天聚餐结束,我没有跟江哲一起回家。
我告诉他裙子脏了,要去闺蜜家换一下,随后打车离开。
4在闺蜜佳佳柔软的大床上醒来,窗外阳光正好。
这是三年来,我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没有辗转反侧地猜测江哲为什么还没回家,也没有在深夜被他开门和洗漱的噪音惊醒。
我喝完佳佳为我准备的热牛奶,婉拒了她陪同的好意。
周日上午,我打车回到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小区楼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的光。
我猜,他们大概是昨晚又打游戏打到了天亮,此刻正睡得昏天暗地。
我用钥匙打开门,一股混合着外卖油脂和香水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堆满了东倒西歪的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
披萨盒子敞着口,上面还残留着几块干硬的饼边。
沈知瑶用过的化妆棉被随意地扔在沙发角落,旁边还搭着换下来的袜子。
我平静地看完了这一切,心里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九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我打开门,侧身让师傅们进来。
师傅们动作麻利,我则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始进行最后的清扫。
我打开衣柜,将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在衣柜的最深处,我摸到了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江哲送我的第一条项链。
我打开看了一眼,那条廉价的银饰已经有些氧化发黑,就像我们之间早已变质的感情。
我随手将它扔进了垃圾袋。
墙上那幅我们两周年的情侣合照,我把它取下来,看着照片里笑得一脸天真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相框面朝下,放在了垃圾袋的最上面。
送走搬家师傅后,我给房东张姐打了个电话。
用最诚恳的语气说明了提前退租的情况,并表示愿意放弃所有押金。
张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听我简单解释了几句,便爽快地答应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曾倾注了三年心血的屋子。
下午三点,我和佳佳坐在市中心新开的一家网红咖啡店里。
“真为你高兴,晚晚。”
佳佳晃着杯子里的冰块,满眼都是对我的赞许。
“你早就该这样了,离开那个垃圾,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
我笑了笑,切了一小块提拉米苏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桌面上疯狂震动起来。
我示意佳佳噤声,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江哲的声音。
**音里,还夹杂着沈知瑶的惊呼:“呀!
哲哥,这是怎么了?”
“嫂子的东西……怎么全没了?”
江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林晚,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家里的东西怎么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