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哥？”
一只小手，攥着张糖纸，皱巴巴的，在他眼前晃。
他睁开眼睛。
上一秒还是实验室。仪器报警声扎耳朵。他盯着显微镜底下那组失败的数据，胸口发紧，然后眼前就黑了。
林知行转过脸。
炕沿边趴着个小姑娘。麻花辫散了一根，脸蛋瘦，下巴尖，眼睛大，黑亮亮地瞅他。嘴角沾着点糖渣。刚舔过糖纸上的甜味儿，没擦干净。
“佳欣。”
嗓子哑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妹妹噌地坐直了。
下一秒扑过来，脑门差点怼上他下巴。“哥你可算醒了！睡一天一夜了！妈说你发烧，又说胡话，吓死我了——”
手凉冰冰的，往他额头上贴了贴。
林知行脑子里轰一下。
灰白的病房。消毒水味儿。氧气罐嘶嘶响。妹妹躺在那张床上，嘴唇发紫，胸口不怎么起伏。尘肺，晚期。三十七岁。
大夫说到一半停了。他站走廊里攥着缴费单。单子上那串数字他怎么也凑不齐。就差三十万元。
三十万元。
“哥？你怎么哭了？”
林佳欣把手缩回去，慌慌张张翻口袋找那张糖纸，要给他擦脸。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
温的。软乎乎的。有劲儿。
“没事。”吸了口气，把嗓子眼那团东西硬咽回去，“睡久了，眼睛有点干。”
门外有人进来。铝饭盒磕门框上，咣当。
林建设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油渍麻花的。手里拎着半斤五花肉，草绳拴着，油纸洇透了。他把肉搁灶台边，弯腰脱解放鞋，也没多看他。
“醒了？烧退了？”
“退了。”
林知行撑着坐起来。后背汗把褂子粘身上了，凉飕飕的。
林建设走过来，手背往他额头贴了一下。粗剌剌，全是硬茧。贴完就走，从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扔炕沿上。
“**买的，说你发烧嘴里没味。”
糖骨碌碌滚到林佳欣手边。妹妹眼睛亮了，先扭头瞅林知行。
“哥你吃。”
“不爱吃甜。”
“骗人。”林佳欣把糖塞他手里，“上回发烧你还说要吃糖葫芦呢。”
糖纸都皱巴了。兜里揣了好几天的那种皱法。林知行捏着，没舍得剥，揣裤兜里。
灶台那边锅响。
张桂芳正把五花肉往案板上拍。菜刀咚咚咚剁下去，肉在木板上弹。铁锅水烧开了，葱姜味儿飘过来，混着炉子的烟味儿，熏眼睛。
“知行，起来喝碗汤。”张桂芳头也没回，“**排一个钟头队买的。”
林建设没接话。蹲门口卷烟。火柴划两下没着，又把烟丝摁回铁盒里。
“厂里发工资了？”张桂芳问。
“发了。”闷闷的，“三十四块八。”
“这肉呢？”
“……一块二。”
张桂芳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就一下。没回头，接着剁。力气加了三分。
林知行坐炕上。
母亲后背那块补丁，蓝布缝灰布，针脚密密麻麻。**蹲门槛边，后腰那儿硬撅撅的，弯腰得用手撑着膝盖才起得来。
**病。前世拖成腰椎间盘突出，后来路都走不利索。
他攥着裤兜里那颗糖，手指节发白。
“我去盛饭。”
林佳欣从炕上蹦下去，布鞋底啪嗒啪嗒。鞋底补了三层，最底下那层是轮胎皮剪的。
林知行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干干净净，一道褶子都没有。
他闭眼。
2026年那天。轴承材料疲劳测试，数据跑到百分之九十七，崩了。旁边同事喊，林工下班了。他说再跑一轮。然后视线模糊，耳鸣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往外跑。
再睁眼，就回到这间屋子。
还没想明白，脑子里炸开一道声响。
检测到宿主意识稳定，正在激活——
浑身一僵。
大国重工科研系统·激活程序启动。知识树模块上线。认知带宽模块初始化——
那声音冰冰冷，贴着他耳朵根子滚。
检索当前时间节点：1980年9月15日。坐标：广省油城河西工人新村。
警告。系统执行“六不”核心准则。第一条：不提供超时代科技直接方案。第二条：不提供文献全文翻译。第三条：禁止向任何人透露系统存在。**条——
太阳穴猛地一跳，眼前发花。
认知带宽上限：45分钟/日。超限触发代偿机制。轻度超限：生理不适。中度：选择性记忆丢失。重度：不可逆脑损伤。请宿主谨慎操作。
他猛地睁眼。
屋里谁都没注意他。张桂芳在盛汤。林建设坐桌边剥蒜。妹妹踮脚去拿碗柜顶上的醋瓶，够不着，蹦了一下。煤油灯晃，墙上人影跟着晃。
林知行慢慢吐了口气。
系统。重生。1980。
不是梦。
“哥？”
林佳欣端着碗过来。碗沿烫手，她拿袖子垫着。“喝汤，妈让你趁热。”
他接过来。萝卜炖五花肉，油花浮了薄薄一层。林佳欣蹲他旁边，也捧了一碗，小口吸溜。烫着了，呼呼吹两下。腮帮子一鼓一瘪。
林知行低头看碗里的油花。
前世妹妹最后那阵时间，什么都吃不下去。只能打营养液。胳膊细得像烧火棍，他扶着都怕折了。
“哥你咋又不喝？”林佳欣抬头瞅他，嘴角挂着汤渍，“嫌没放辣椒？妈说发烧不能吃辣——”
“我喝。”
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烫得喉咙眼疼，没停。汤顺着嗓子往下淌，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
“慢点慢点！”张桂芳在灶台那头喊。
放下碗。碗底磕炕沿上，当的一声。
他扭脸看窗外。
天完全黑了。远处炼油厂的灯火，把地平线烧出一圈暗红。像点了堆灭不了的火。
林佳欣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往他肩膀上歪。手里还攥着那张糖纸，舍不得扔，叠成小方块捏手心。
林知行没动。
她呼吸匀了。煤碳炉上水壶咕嘟响。**在门口咳嗽了一声，火钳子捅炉灰，火星子噼啪溅开。
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安静了。
加载完成。首次登录。当前权限：Lv0。知识树初始节点已解锁：基础数学·高中范畴。带宽余量：44分58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辈子不一样了。
窗外那片暗红的光映在眼底，烧了很久。
他轻轻伸手，把妹妹指缝里那张糖纸抽出来。展开。展平。叠好。揣进自己上衣口袋。
林佳欣彻底睡沉了。口水把他粗布褂子洇湿一小片。
远处炼油厂灯火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