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野被两个壮汉从越野车后座拽出来时，嘴里还塞着半块没咽下去的压缩饼干。
风沙糊了他满脸，嘴里那点碎末立刻变得又干又涩。他眯着眼抬头，一座灰扑扑的矿业基地蹲在荒漠里，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哗哗响。落日被黄沙吞得只剩一条血红色的边，整个天空像块烧焦的铁板。身后有人推了他一把，赵野踉跄两步，站稳了。
食堂的铁门锈得厉害，门轴一推就发出吱呀的惨叫。赵野被人推进去，里面蹲着三四十个光膀子的矿工。汗味、烟味、劣质白酒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过来。那些人的目光不太友善，从上到下打量他，像在看一块被扔进狼群的肉。
“就是他？”有人啐了口烟头。
“城里来的厨子，白面馒头似的。”
赵野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皮肤在这些人面前白得扎眼。押他来的壮汉把一包行李扔在门口，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没留。铁门在他身后合上，砰的一声，整个食堂安静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半瓶白酒，盯着赵野看了三秒：“听说你是来做菜的？前任厨子跑了三天了，我们吃了三天压缩饼干。”他顿了顿，“你要是也做不出来，趁早说，老子揍完你把你扔沙地里自己爬回去。”
赵野没接话。他走到食堂最里面，灶台是水泥砌的，一口黑铁锅倒扣在台面上，锅底有个拳头大的洞。旁边堆着几个塑料筐，里面是过期的午餐肉罐头、一袋发霉的面粉，墙角有几丛蔫了吧唧的野葱。
他蹲下去翻了翻面粉袋，霉味冲鼻。又拿起一罐午餐肉，生产日期是两年前的。赵野把罐头扔回筐里，站起来转身看着那些矿工。
“有没有别的食材？”
“没了。”那个横肉汉子一仰脖子喝了口酒，“就这些，基地补给车半个月才来一趟，上周沙暴把路埋了，车进不来。”
赵野没再问。他把那口破锅翻过来看了看，锅底的洞不太大，拿块铁皮垫上还能凑合用。他把锅架到灶上，拧开水龙头，水**先喷出一股黄泥水，接着才慢慢变清。他洗锅的时候，那些矿工就蹲在食堂里看着，有人吹口哨，有人冷笑。
赵野把野葱洗干净，切成寸段。打开午餐肉罐头，肉块趴在铁盒里，表面一层白花花的油脂。他用刀背把肉震出来，切成两指厚的方块，整齐码在案板上。面粉他只抓了一把，兑水和成面糊，搁旁边醒着。
灶台下有半桶柴油，旁边扔着一只打火机。赵野试了两次才把火点着，火苗从灶口窜出来，舔上锅底。他把罐头肉一块块码进锅里，柴油火猛，锅很快就热了，午餐肉本身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来，滋滋作响，锅底泛起一层透明的油光。
赵野把火调小了些。没有酱油，他翻遍了角落的调料柜，找到半瓶咸菜卤，瓶口糊着一层黑油，闻了闻，咸味够，还带着点发酵的酸香。他又找到一袋工业红糖，结了块，硬邦邦的，他用刀背敲碎了，扔进锅里。
咸菜卤下锅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酱香味炸开来。野葱段下进去，被热油激得噼啪作响。赵野翻了翻锅，红糖在高温里融化成深褐色的糖浆，裹住每一块午餐肉。那颜色从惨白变成焦黄，又从焦黄变成琥珀色，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
食堂里那股混杂的汗味和烟味被压了下去。
有人站起来，探头往灶台方向看。没人说话，但那些冷笑声和口哨声停了。
赵野把火开到最大，锅里的汤汁收得很快，油亮亮的酱汁挂在肉块上，边缘微微焦化，泛着褐红色的光泽。他端起锅，把肉倒进一个铁盆里，端到食堂中间那张破木桌上。
“有米饭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在看那盆肉。午餐肉被煎得四面焦黄，裹着浓稠的酱汁，表面泛着油光，野葱段散落在肉块之间，被炸得焦黑，香气却全渗进去了。
那个手握白酒瓶的横肉汉子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块在筷子上颤了颤，酱汁滴落下来。他咬了一口，没说话。第二口，他咀嚼的动作慢了。第三口，他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却盯着铁盆不动了。
他身后的人涌了上来。
赵野靠在灶台边，看着那些矿工围在桌前，筷子不够用，有人直接上手抓。铁盆底部的酱汁被人掰了馒头蘸干净，连个油星都没剩下。
食堂里安静得只剩咀嚼声和吞咽声。
赵野把灶台上的面糊倒进锅里，煎了七八个小饼，两面金黄，焦脆酥香。他咬了一口，味道还行，咸菜卤的咸香和野葱的辛香都渗进去了。他端着饼走到门口，靠着门框吃。
那个横肉汉子走到他面前，手里还攥着空酒瓶。他的嘴角沾着酱汁，眼神里的凶悍劲儿散了一半。他看着赵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三罐午餐肉。”赵野嚼着饼说，“够做一顿晚饭。”
横肉汉子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舔手指的矿工，又转回来，声音低了很多：“你叫什么？”
“赵野。”
“我铁木尔。保安队的。”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你做的这玩意儿，挺好。”
赵野没接话，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食堂门口往外看。外面的风沙小了，月亮从黄沙背后冒出来，清清冷冷的。远处有几排矮房子，亮着几盏昏黄的灯。食堂旁边的空地上停着几辆卡车，车斗里堆着黑漆漆的矿石。
他转过身，看见食堂后门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基地的工作服，灰蓝色的外套洗得发白，戴着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她看着赵野，表情说不上欢迎，也说不上排斥，就是一种审视。
“你是后勤主管？”赵野问。
“苏瑶。”她把碗翻了个面，碗底扣在台面上，“那些午餐肉，你一顿就把三天量用完了？”
“明天补给车到不了？”
“到了也不一定有肉。”苏瑶扫了一眼那口破锅，“你能用那些破烂做出一顿像样的，算你本事。但明天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赵野看着她，没回答。
苏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顿了顿：“食堂后面地窖里还有半袋土豆，发了芽，但能吃。你看着办。”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轻，像踩在沙子上一样没声音。
赵野回到灶台边，把剩下的午餐肉罐头码好，把野葱根上沾的土抖掉。他蹲下去看了看灶台下那桶柴油，还剩大半桶。他伸手摸了摸灶台的裂缝，水泥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铁木尔还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那半瓶白酒，看着赵野的背影，目光变了些味道。他身旁的老陈一直没动，坐在角落的条凳上，独眼眯着，像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赵野把最后一口柴油火关掉，食堂彻底暗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灶台边的面粉袋上，袋子上那个霉斑像张扭曲的脸。
铁木尔灌了口酒，闷声说：“我叫人去地窖挖土豆。”
赵野嗯了一声，伸手去拿抹布，指尖碰到了灶台上一道深深的刀痕。那道痕很旧，像是被人用力剁出来的，边缘被油浸得发黑。他盯着那道刀痕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食堂外面，苏瑶站在卡车阴影里，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食堂那扇破铁门上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点火光，站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