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名 怎么熬夜也穿越？
永和二十六年，冬，大雪。
虞府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卯正时分，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小奴牵着主君上朝要骑的马，已在门口候了许久。雪落了他一身，马也焦躁地刨着蹄子，鼻息在冷空里凝成白雾。今日，迟迟不见主君出来。
漪兰院的正房里，低低哀哀的泣声时断时续。陆夫人坐在床沿上，双眼红肿，已是哭了一整夜。她的丈夫，虞府的主君虞崇，默然立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宽慰道：“锦娘，你去歇一歇吧。明月奴见你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便是不为自己，为了孩子，也不能这样伤自己的身子。”
陆夫人好容易收住的泪，被这一句话又勾了出来。她攥着女儿冰凉的手指，声音发颤：“我可怜的儿，到底是遭了什么魔障……”
她的**虞懿，前几日同几个交好的世家小娘子一道去曲江赏雪游玩，不知怎的竟从水阁的栏杆边滑落下去，跌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救上来时人已没了知觉，当夜便发起了高热。府里接连请了几位有名的郎中来瞧，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热总算是退了，可人始终不见醒。
小娘子昏昏沉沉地躺在锦被里，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着，像是秋末枝头最后一片叶子，随时都要被风带走。府中上下乱作一团，陆夫人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几日几夜不曾合眼。
“你今日下朝，无论如何也要去求圣人开恩，请林太医来走一趟。”陆夫人回过头来，泪眼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绝，“林太医是侍奉圣人的，轻易不出宫，可你若真拉得下脸来求一求，圣人也未必不肯。”
虞崇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又看了看床上女儿苍白的面容，喉头发紧，重重点了点头。
虞崇这一日上朝，心思全不在政事上。散了朝，他并未随众臣一道退出，而是整了整衣冠，往内殿的方向跪了下来，重重叩首。圣人听他说明缘由，倒也未曾为难，当即命内侍去太医院传话，令林太医随虞崇走一趟。
林太医是两朝老人了，须发皆白，见过多少疑难杂症，早已是处变不惊的性子。他随虞崇一路打马到了虞府，下了马也不多话，径直往漪兰院去。陆夫人闻讯早已候在廊下，见了林太医便要屈膝行礼，被林太医一把拦住。
“夫人不必多礼，先看小娘子要紧。”
他坐到床前，凝神为虞懿诊脉。三根手指搭在那截细白的手腕上，好半天没有言语。他又翻了翻虞懿的眼皮，看了看舌苔，问了几句落水前后的情形，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奇怪。从脉象上看，这虞小娘子除了身子虚弱些，并没有什么大碍。不像是溺水伤了肺腑，也不像是风寒入了经络。脉虽细，却稳，并非油尽灯枯之象。按理说，早该醒了才对。
林太医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终究没有把这个疑惑说出口。他在宫里侍奉了大半辈子，深知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添乱。既然脉象没有问题，那便只能往好了想，小娘子年轻，底子好，兴许只是受了惊吓，元神一时未归，好生养着便是。
“大人，夫人，不必太过忧心。”林太医收回手，语气平和，“小娘子落水受寒，又受了惊吓，元气亏损得厉害，故而昏睡不醒。老朽开个温补的方子，照着煎服，好生将养几日，应当就无碍了。”
陆夫人听他这样说，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下来一点，连忙命人备笔墨。林太医提笔写了几味温和的药材，无非是人参、黄芪、当归之类补气养血的，又叮嘱了几句饮食起居上的讲究，便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药煎好了，陆夫人亲自端着碗，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进女儿嘴里。虞懿虽未醒，倒还能吞咽，一碗药喂下去，脸色似乎真的红润了一些。
夜色渐深，漪兰院里终于安静下来。陆夫人熬了这几日，实在撑不住，被虞崇好说歹说劝去歇下了。屋里只留了一个值夜的小婢，坐在脚踏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床上的虞懿，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顶陌生的帐幔，暗沉沉地悬在头顶，绣着些看不真切的花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熏香的残息，潮湿而闷滞。光线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烛火摇摇晃晃地亮着，将满屋器皿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像是蹲伏的兽。
虞懿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最后的记忆，是宿舍熄灯之后，她窝在被子里用手机看小说，困意上来了，手一松，手机滑到枕边，屏幕还亮着，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哪儿？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一点一点地打量着四周。床是木头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床。被子是缎面的，滑而凉，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不远处的桌案上搁着一盏灯，不是电灯，是真真切切烧着烛火的，她只在古装剧里见过的那种。
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来。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是她的，又不是她的。太细了，太白了，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可她从来不涂指甲油。她猛地想要坐起来，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四肢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只勉强抬起了一点脖子，又重重跌回枕头上。
这一下惊动了脚踏上打瞌睡的小婢子。那婢子猛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凑过来一看，正对上虞懿睁得溜圆的眼睛。她愣了一瞬，随即猛地跳起来，撞翻了脚边的矮凳，跌跌撞撞往外跑。
“夫人！夫人！小娘子醒了！”
虞懿还没来得及害怕，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天旋地转。她本能地闭上眼，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忽然炸开了。无数画面、声音、气味、触感，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水冲垮了堤坝，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曲江的水阁，栏杆上的薄冰，脚底一滑，冰冷刺骨的江水灌进口鼻。那是原主最后的记忆，恐惧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
然后是更多的东西。阿耶教她写字，握住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描红；阿娘在灯下给她扎花灯，纸糊的莲花灯，烛火映得满屋暖黄；春日里和婢女们在后园扑蝴蝶，裙摆沾了草叶上的露水；秋夜听兄长背书，之乎者也听得她直打瞌睡……
这些记忆不属于她，却又无比真实地塞进了她的脑子里，像是用了一生的时间拍下的一部电影，在几秒之内被强行快进播放完毕。她知道了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虞懿，年方十四，虞府的**。她知道了阿耶叫虞崇，在朝中做官，阿娘姓陆，出身吴郡陆氏。
她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也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宿舍里的上下铺，记得期末论文的截止日期，记得室友总爱在半夜泡面，香味飘满整个房间。两段人生，两套记忆，像两本完全不同的书被硬生生钉在了一起，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她是虞懿。她也是虞懿。
恐惧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庞杂的信息量暂时压了下去。她浑身发冷，心脏在胸腔里擂得生疼。她听懂了刚才小丫鬟喊的那句话。古代的雅言，发音和普通话相去甚远，可她居然听得懂，就好像这门语言她生来就会。
这比什么都陌生更可怕。
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却替她做了反应。
没等她想明白该怎么办，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妇人冲了进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惊人，浑身都在发抖。
“明月奴！你可算醒了！你要吓死阿娘了——”
虞懿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妇人身上的体温和香气包围了她，温暖而陌生。她脑子里属于原主的那部分记忆告诉她：这是阿娘，是最疼她的人。可她自己的那部分意识却在尖叫：这是一个陌生人。
两种感觉在她心里拉扯，让她无所适从。
陆夫人哭了一阵，又捧着她的脸上上下下地瞧，伸手摸她的额头，摸她的脸颊，眼泪淌了一脸也顾不上擦。虞崇也凑了过来，站在床边，眼眶泛红，连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虞懿看着这两张脸。她认识他们，准确来说是原主的记忆认识他们。那是十四年的朝夕相处，是刻在骨血里的亲近。可对她来说，他们是第一回见面，长什么样子都是刚刚才知道。
这种割裂感几乎要把她撕成两半。
陆夫人终于稍稍平静下来，拉着她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地问：“明月奴，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力气？”她说着又忍不住掉泪，“你昏睡了这些天，阿娘日夜悬着心，请了多少郎中来瞧也不见好，今日幸亏你阿耶求了圣人，才请来林太医……”
虞懿被动地听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措辞才算“正常”。她有一整个原主的记忆，可记忆是一回事，真的让她来扮演这个人又是另一回事。
陆夫人见她不说话，眼里的忧虑又浮上来了。她握紧了女儿的手，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明月奴，你可还记得……上元节阿娘给你扎的那盏兔子灯？你说要留到今年上元再拿出来点的，阿娘给你收着呢。”
虞懿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了答案。上元节扎灯是有的，不过是前年的事了，扎的也不是兔子灯，而是一盏莲花灯。莲花瓣是用薄薄的绢纱糊的，阿**手巧，做出来层层叠叠，点了烛火映在水面上，漂亮极了。兔子灯是表姐家的，去年上元表姐来府里做客时提着来的，和她根本没有关系。
这是试探。
陆夫人在试探她。
虞懿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反应不是她思考出来的，是原主记忆自动给出的答案。而就在这一瞬间，恐惧反而沉了下去，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静。就好像大考的时候拿到卷子，发现自己居然每道题都会做的那种不真实的确信感。
她不能说自己全都记得，那太假了。一个昏迷了好几天、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也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那样只会让阿娘更担心、更起疑。
最好的办法是折中。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陆夫人，声音轻轻的，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和虚弱：“阿娘，我脑子里乱得很……好些事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想不真切。”
陆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张，正要说什么，虞懿却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歉疚的笑容。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又坦然，“大约是这场病闹的。养一阵子，总会好的。”
这番话半真半假。原主的记忆确实清清楚楚地告诉她每个人是谁、每件事该怎么做。她说记不清，只不过需要一个借口，来解释往后可能会出现的那些细微的不同。
陆夫人愣愣地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虞懿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坦然地回望着。烛光映在她脸上，大病初愈的面庞还很苍白，可是那双眼睛清亮有神。
片刻之后，陆夫人的表情松弛了下来。大约是想起了太医的话：元气亏损，受了惊吓。那自然需要时日恢复。女儿好端端地醒了，认得人，会说话，条理分明，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记不清一些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好，好！”陆夫人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是哭又是笑，“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阿娘什么都不求。”
虞崇在旁边也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难得露出了笑意：“你阿娘这些日子都快把眼睛哭坏了。你好好养着，想要什么就跟阿耶说。”
虞懿点了点头，依偎进陆夫人怀里，由着母亲的手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头发。
她不再发抖了。
最初的恐惧像退潮一样慢慢地落了下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冷静。她不知道往后会怎样，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关要过。
但她知道，今晚，她过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