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景和十年的上元夜，京城落了一场细雪。
雪不大，沾在灯笼纸上便化了，远看像谁用湿笔在朱红宫墙外轻轻点了几下。长街两旁人挤着人，卖糖画的、卖香丸的、替人写灯谜的，都把嗓门抬得比铜锣还高。禁军清道的喝令压过去，也压不住满街的热气。
御驾快到宣阳门时，队伍前头忽然乱了一下。
一名黑衣女子从人群里走出来，没往两侧躲，反倒踩进了御道正中。她没有打伞，乌发被雪水打湿，贴在颈侧。手里那盏旧纱灯烧得只剩半截灯芯，风一晃，火苗细得像一口忍着没咽下去的气。
“来者止步！”
马上的羽林卫抬枪喝她。
女子不退。她先把灯放在雪地里，才从怀里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民女有先帝遗诏，请陛下停驾。”
一瞬间，街上安静得只剩风吹灯穗的沙沙声。
先帝驾崩十三年，遗诏这种东西，早该跟着东宫那场大火一块儿烧成灰了。羽林卫的统领反应极快，抬手就要让人拿下她。车辇里却先传出一道温和的声音。
“上元夜，百姓都在看。把人带近些。”
车帘掀开一线。
皇帝萧承熙披着玄狐大氅，眉目被宫灯照得很静。他年过三十，鬓边并无白发，像个出来赏灯的贵公子，而不是坐在九重宫阙里的人。
女子被两名禁军夹着走到车前。有人按她肩膀，她没挣，只是把绢帛举得更稳。她的手指冻得发白，指节上有一道刚裂开的旧伤。
“你叫什么名字？”萧承熙问。
“沈照雪。”
人群里有谁倒抽了一口气。
沈，是个不该在京城里轻易说出口的姓。十三年前，兵部侍郎沈砚之以通敌罪满门问斩，连府门前的两株海棠都被连根刨去。案子办得极快，快到许多人甚至没来得及想明白，边军的布防图为何会从沈家书房里搜出来。
萧承熙听见这个名字，神色没动：“沈氏余孽？”
“臣女不敢认这个罪名。”沈照雪抬起眼，“臣女今日来，是认亲。”
羽林卫统领嗤笑一声：“你一个罪臣之后，认哪门子的亲？”
沈照雪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车辕，落在皇帝身上。
“认长宁帝姬的亲。”
风从街口灌进来，地上那盏旧灯灭了。
十三年前宫变，先帝独女长宁帝姬与东宫一同葬身火海。她死时不过九岁。后来****，宫里再没人提起那个名字，仿佛那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盏本该熄灭的灯。
萧承熙沉默片刻，问得很轻：“你说你是谁？”
沈照雪把额头抵在雪地上。
“臣女，萧照雪。长宁帝姬。”
最先跪下的是卖糖画的老人。他不知道这女子是真是假，只知道“帝姬”二字不能站着听。紧接着，半条街的人都乱了，有人随着跪下，有人忙着往后退，有孩子被大人捂住嘴，手里的兔子灯挤破了纸，露出一截发红的烛芯。
沈照雪听见身后衣料摩擦雪地的声音，心里反而定了。
她不能回头。她若回头，看见这些人为了她一句话跪进泥水里，便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把他们也拖进了局。可她没有第二条路。沈家被抄那一年，所有能为父亲说话的人都死得很快，剩下的人学会了闭嘴。想让闭嘴的人再开口，先得有一个谁也不能假装没看见的身份。
“长宁帝姬早已薨逝。”羽林卫统领沉声道，“沈氏女，你拿一个死人的名头招摇，是想活得不耐烦？”
沈照雪抬起脸，雪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那就请统领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告诉我，长宁帝姬的尸骨葬在何处。”
统领一滞。
宫变之后，长宁帝姬没有陵寝，没有牌位，甚至没有一卷完整的起居注。她像被大火吞掉，也像被整座皇城默契地抹去。这个问题一出口，连车辇旁几名老内侍都变了脸色。
萧承熙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替谁惋惜。
“皇姐年幼，尸骨难寻。朕曾命人立衣冠冢。”
“衣冠冢里埋的是谁的衣冠？”沈照雪问。
她问得太紧，几乎不给皇帝留回旋的余地。裴行舟望着她，第一次觉得这姑娘不像来认亲，倒像来讨债。她分明清楚自己手中的东西是假的，却敢把每一句话都逼到真相最薄的地方。
萧承熙没有恼。他只是抬手，示意禁军放开她。
“你既有疑问，便随朕回宫查。”
这句话落下，沈照雪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今夜最怕的不是被斩在街头，而是皇帝根本不接这出戏。只要他肯让她入宫，她便能看见当年被高墙遮住的东西。
车辇旁的掌刑使裴行舟这才抬眼。
他一直站在阴影里，穿一身没有纹样的深青官服，腰间只挂了一块乌木牌。此人年轻，却在掌刑司坐到了第二把交椅，京中传言他审人时不动刑，只会叫人把同一件事从头到尾说三遍。说到第三遍，多硬的骨头都会先露出裂缝。
他看沈照雪的第一眼，看的不是她的脸，也不是那卷遗诏。
他看的是她的鞋。
鞋底沾着一层极细的青灰，像是城西旧砖窑的土；鞋跟磨损很轻，说明她不是一路走来的。她在离御道不远的地方等过车，又绕过了两道禁军岗哨。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做不到这样从容。
“陛下。”裴行舟开口，“此事牵涉先帝血脉，应交掌刑司核验。”
萧承熙看向他：“裴卿觉得，她是假的？”
“臣只负责查证。”
“好。”皇帝颔首，“那就查。”
他说完，又对沈照雪笑了笑：“若你真是朕的皇姐，朕自当迎你回宫。若不是，敢在御前伪造遗诏，朕也不能徇私。”
沈照雪伏在雪中，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把命押出去的人。
“臣女明白。”
裴行舟走**阶，停在她面前。他伸手拿过遗诏，指腹擦过绢帛边缘。绢是旧绢，墨也是旧墨，连封缄用的火漆都仿得像模像样。
可惜用错了年份。
先帝晚年改用松烟墨，颜色该更沉。这卷诏书上的墨色发青，是十三年前宫中常用的徽墨。伪造的人很聪明，聪明到刻意把时间停在了长宁帝姬“死去”的那一年。
裴行舟把诏书卷起。
“沈姑娘，”他说，“随我走。”
沈照雪抬头。她的睫毛上积着雪，眼里却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掌刑使大人。”她忽然问，“若我真是帝姬，你方才叫我沈姑娘，算不算大不敬？”
四周禁军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裴行舟垂眸看她，半晌才道：“所以我会查得很仔细。”
他示意下属把人带走。沈照雪起身时，雪地里的旧灯被风吹倒，灯罩裂开一道口子。她没有回头。
车辇重新动起来，百姓的议论声也像解了冻的河水，沿着长街漫开。
裴行舟落在最后。他回身看了一眼那盏熄灭的灯，从灯座里夹出一小片烧焦的纸。
纸上只剩两个字。
**子时。**
而此刻，离子时还有一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