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藤市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老城区那些横七竖八的巷子，被雨水一泡，连青石板缝里都往外渗着阴气。住在这一片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天一黑就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往外跑。倒不是说治安不好——长藤的治安向来不错——而是这地方有些东西，比贼更让人心里发毛。
比如柳泉巷最深处那家铺子。
铺子没挂招牌，门口只竖了根竹竿，挑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从来不亮，可不管多大的风雨，它都不灭。巷子里的老人们私底下传，那盏灯笼里的火，烧的是鬼油，照的是阴路。
这话传到铺子主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喝粥。
“鬼油？”李尘当时就笑了，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猪油，两块钱一两，桥头王屠户那儿买的，要看看**吗？”
没人敢接他的话。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间铺子是做什么生意的。
白事。
纸人、纸马、纸轿子、纸元宝，活人烧给死人的玩意儿，这铺子里应有尽有。那些纸扎做得极精致，纸人脸上的眉眼嘴鼻，一笔一笔画上去，远远看着，跟真人似的。有人说过，半夜路过这铺子，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里头那些纸人的眼睛在动。
说这话的人第二天就搬走了，连家当都没敢回来拿。
李尘不在乎。
他在乎的东西不多。钱算一个。
“一百万。”
李尘伸出三根手指，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手指白得几乎透明。他窝在那张坐了十几年的老藤椅里，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领口竖得老高，像是怕冷。面前站着的男人西装革履，手腕上那块表就够普通人吃一辈子，但此刻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李、李师傅，一百万是不是……”
“一条命。”李尘打断他，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的小茶几上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红枸杞，滋溜吸了一口，“你老婆一条命，你儿子一条命，你自己的……买二送一，就当开业大酬宾了。”
男人脸色煞白。
“可、可那东西还没……”
“还没要你们的命？”李尘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眼白多，瞳仁少，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人。但就是这么一眼，西装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我不该动那东西！我就是、就是……”
“就是想发财。”李尘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城东那片老坟地，**二十三年就立了禁碑，碑上刻了十七个字，你猜刻的是什么？”
男人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李尘把保温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碑上刻的是——‘此地下有凶，擅动者，满门绝’。”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整个铺子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了十几度。货架上那些纸扎无风自动，纸人脸上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男人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李尘没送他。他坐在藤椅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枸杞泡得太久，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他懒得换。这玩意儿就跟他的日子一样，寡淡，但能**。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巷子里安静得不像话。那些平日里喜欢蹲在墙根下唠嗑的老头老**，今天一个都没出来。连那条总在巷口翻垃圾桶的流浪狗都不见了。
李尘放下保温杯，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没开。他只是站在门板后面，透过那条被虫子蛀出来的小缝往外看。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红裙子，那种红，不是正红，也不是暗红，而是像血干涸了很久之后的那种铁锈色。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低着头，长发遮住了整张脸。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
李尘看了三秒，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藤椅上坐下。
“又来一个。”他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不，不是敲门声。是指甲在木板上轻轻划过的声音。
“有人吗？”一个女声从门外传来，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隔着一层水。如果仔细听，会听出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哭过，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我想……订点东西。”
李尘没睁眼。“打烊了。”
“可是，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李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门外的灯笼，他从来就没点过。那灯笼里的火，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亮——有脏东西站在门口的时候。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盏无眼的白纸灯笼上。灯笼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纸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李尘知道，它在看。
“你要订什么？”他终于开口。
门外安静了片刻。“纸人。”那个女声说，“我要订一对纸人。要年轻，要好看，要……”声音顿了一下，“要像活的一样。”
李尘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这是行里的规矩。纸人不能画得太像人。画得太像，就分不**假了。分不**假，就容易招来不该来的东西。所以正经的白事铺，纸人的脸都是画得越假越好。红脸蛋，细眉眼，一看就知道是纸糊的。这是规矩，也是经验。破了规矩，轻则惹祸上身，重则家破人亡。
但也有人专门来找破规矩的东西。
“我不做那玩意儿。”李尘说，“出门右转，第三条巷子，有家铺子专门做这生意。”
门外没有回应。
李尘以为人走了。但下一秒，门缝底下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那是一缕头发。一缕很长很长的，乌黑的头发。它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无声地滑进来，朝着李尘的方向蔓延。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青砖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
李尘看着那缕头发，没有动。
“你不做？”门外的声音变了，不再柔，不再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声音底下裂开了，“你是不做，还是不敢做？”
“都是。”李尘说。
“那你在怕什么？”
李尘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奇怪。那张苍白的脸上，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是腊月的井水。“我是在替你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付不起钱。”
那缕头发停住了。
“我付得起。”
“纸人的钱，不收***。”李尘慢悠悠地说，“你们那个世界的规矩，不会不懂吧？”
门外沉默了。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哐哐作响。门口那盏灯笼开始剧烈摇晃，里头的火苗却纹丝不动，连闪都不闪一下。
然后，一个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那不是钱。是一片指甲。人的指甲。带着半凝固的黑色血迹。
李尘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碰。“一千年。”他说，“埋了一千年了，该过去了。”
门外没有声音。
“杀你的人早就烂成了泥，你杀的人也已经投了三次胎。这笔账，**爷都懒得翻了，你又何必自己翻出来？”
风停了。那缕头发慢慢退了出去。
“你知道我是谁。”那个声音说。这次没有伪装，像是一具埋在地下的**终于挣脱了泥土的束缚，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泥土和血沫的气味。
“知道。”李尘说。
“那你更应该知道，我不会走。”
李尘叹了口气。他站起来，再次走到门板后面，透过那条虫蛀的缝往外看。那个红裙子的女人终于抬起头来。路灯的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很美的脸，五官精致，眉目如画。如果忽略掉那双眼睛里只有眼白，没有任何瞳孔的话，这张脸甚至称得上惊艳。
“七天。”李尘忽然开口，“七天之后，你要的东西，我给你。”
那张脸上的嘴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要两个。知道。一男一女。知道。要好看，要年轻，要……要像活的一样。”李尘替她说完了，“你的要求我记住了。但有一样，你得记住。”
“什么？”
李尘把手贴在门板上，掌心的温度让那块老旧的木头冒出了丝丝白雾。“纸人做成之后，我画上眼睛的那一刻，这笔交易就生效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从那一刻起，所有欠你的，都要还你。所有你欠的，都要还清。因果报应，分毫不差。你想清楚了。”
门外的红衣女人沉默了许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整条巷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我很清楚。”她说，“我等了一千年，就是为了算清楚这笔账。”
笑声散去，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李尘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上那滩雨水里，落着一片带血的人指甲。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随手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李尘伸了个懒腰，转身进了铺子。路过货架的时候，他停下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盏无眼的白纸灯笼上。
“听到了？”他对着灯笼说话，“七天，一男一女。”
灯笼无声。纸面上却慢慢浮现出两点幽幽的红光。
李尘点了点头。“开工。”
他走到铺子最里面，推开一扇从来不对客人打开的门。门后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暗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没有盖，里面躺着一捆捆用红绳扎紧的白纸。
这白纸，不是普通的纸。是用极阴之地的墓土，混合了百年尸油，一层一层糊出来的。行里的人管它叫——鬼纸。用它做出来的纸人，不需要点睛。它们自己会睁开眼睛。
李尘站在棺材旁边，挽起袖子。他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纹身，而是某种古老符咒烙上去的痕迹。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桩他经手过的因果。
他知道，这第七十六道，恐怕比前面七十五道加起来都要凶险。但他已经接了。白事铺的规矩——活人的钱可以不收，死人的单不能不接。
李尘拿起一捆白纸，手指抚过纸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手心蔓延，像是有人在纸里攥住了他的脉搏。
外面的天亮了。但柳泉巷最深处的这间铺子里，永远没有白天。只有一盏从不熄灭的白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条巷子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以及那些，已经不是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