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快撤!三号位暴露了!撤退!”
“组长,后路被封了!”
“掩护我,我来断后!”
“沈念安,你疯了!回来!”
“来不及了……砰!”
耳边传来爆裂的巨响,眼前火光漫天。
沈念安正在坠落。后背撞上岩壁,碎石划破皮肤,温热的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她想动,身体却不听使唤。
意识在模糊中飞快消散。
完了。
代号“夜鹰”,特别行动组组长沈念安,牺牲于边境缉毒行动,享年三十五岁。
“阿朵!阿朵!”
苍老的呼唤将她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沈念安倏地睁开双眼。
入目的不是悬崖,也不是火光,而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正焦急地看着她。
头顶是黑黢黢的木头房梁,鼻尖萦绕着草药味和柴火烟气。身下垫着粗布被褥,硬邦邦的,还有晒过太阳的气息。
“外婆的乖囡囡,又做噩梦了?”
老人粗糙的手覆上她的额头,轻拍她的后背。
“不怕,不怕,外婆在呢。”
外婆?
沈念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小小的,肉嘟嘟的,手指跟莲藕节似的,嘴边还沾着口水。
她愣住了。
这是什么情况?
她翻身坐起,被褥差点盖住她整个人。她挣扎着从被子堆里爬出来,踉跄着跳下床。
床偏高,她的腿又短,落地时差点摔个**墩儿。
老人赶紧扶住她。
“哎哟,慢着点!”
沈念安顾不上回应,扑到墙角的铜镜前。
镜面模糊,映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大眼睛,翘鼻头,两个小羊角辫歪歪扭扭扎在头顶。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笑起来应该还有酒窝。
可她现在笑不出来。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最多四岁的小女娃,脑子嗡的一声。
她死了。
然后,她又活了。
还活在一个四岁孩子的身体里。
记忆如涨潮般涌来,繁杂的信息冲进脑海。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叫阿朵,是苗族人,住在云南边境苗疆深山的一座小寨子里。没有爹,阿妈在三年前“走了”,身边只有外婆凤银花。
沈念安,不,现在应该叫阿朵。
她慢慢转头,看向正忙着给她热粥的老人。
凤阿婆六十五岁,是苗族药婆。她佝偻着背,满头银发用木簪别起,手上全是老茧和药渍,端粥的动作却稳稳当当。
“来,把粥喝了。”
凤阿婆把粗碗递到她嘴边。
“昨晚你烧了一夜,外婆给你灌了退烧的药汤,今早才退热。”
看来这具身体发过高烧,原来的小阿朵没能撑过去。
阿朵乖乖张嘴喝粥,脑子转得飞快。
***代中期。云南边境。苗寨。
没户籍,没身份,没爹没妈,只有一个年迈的外婆。
够惨的。
粥是杂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只有几颗红薯丁。粥很烫,也很甜,外婆一勺勺吹凉,再喂进她嘴里。
前世的沈念安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人给她吹过一口粥。
阿朵鼻尖发酸,没出息地红了眼眶。
“怎么了?烫着了?”
凤阿婆紧张地放下碗。
“给外婆看看嘴。”
“没烫,好喝。”
阿朵用奶声奶气的嗓音回答。
凤阿婆笑了,皱纹里全是宠溺。
“好喝就多喝点,喝完了,外婆再给你煮。”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动静。
是鸟叫,可阿朵从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好冷,好冷,窝里进风了,得叼些草堵上。”
阿朵手里的粥碗险些掉下去。
她听懂了。
那是屋檐下燕子窝里的一只燕子,正在抱怨。
院子里的声音也全涌了进来。
“我的蛋呢?又被拿走了!天天都拿,烦死了!”
那是**鸡。
“今天太阳不错,晒着真舒服。”
低沉又慵懒的声音从院子中央传来。
阿朵放下碗,光着脚丫走到门口,扶住门框朝外张望。
随后,她看见了大黑。
一条硕大的黑色蟒蛇盘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粗壮的蛇身足有***腿那么粗,通体墨黑,鳞片被阳光照得油亮。
它抬起三角形的蛇头,吐了吐分叉的蛇信,朝阿朵看过来。
阿朵读懂了它的情绪。
亲近,温和,还有几分关切。
翻译过来,大概是“小主人,你醒了。身上还难受吗?”
前世的沈念安曾无数次进入丛林执行任务,见过的蛇比多数人一辈子见过的还多。
眼前这条蟒蛇至少三米长,换成普通人,早就吓瘫了。
阿朵却没有半点恐惧。
一半源于前世的胆量,另一半则是这具身体本能的亲近。
阿朵迈着小短腿走到大黑跟前,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摸了摸它的蛇头。
鳞片凉丝丝的,十分光滑。
大黑将硕大的蛇头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掌,活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三米长的蟒蛇,到了四岁奶娃面前,温顺得像条宠物。
阿朵摸着蛇头,思绪翻涌。
重生了,变成小孩了,还能听懂动物说话。
这是什么金手指?
身后传来脚步声,凤阿婆端着碗追出屋。
“阿朵,粥还没喝完呢!”
看见阿朵站在大黑身边,凤阿婆没有半点惊慌。
她只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这条蛇啊,就认你。你阿妈在的时候,它天天守在院子里。你阿妈走了以后,它就守着你。”
“外婆。”
阿朵仰起头,问出那个关键问题。
“我阿妈去哪了?”
凤阿婆神情骤变。
那不是普通的悲伤。
阿朵从她眼底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恐惧。
“你阿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凤阿婆避开她的双眼,嗓音发涩。
“走了快三年了。”
“那我阿爹呢?”
凤阿婆沉默许久,才低声回答。
“他在很远的地方当兵。”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肯再多说,催着阿朵回屋喝粥。
阿朵没有追问。
前世做了十几年刑侦和缉毒工作,她很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等。
外婆的反应向她透露了两件事。
母亲的死不简单,父亲的事也有隐情。
不急。
她现在只有四岁,有的是时间。
当晚,凤阿婆在里屋睡下。
阿朵睁眼躺在外婆身旁,等呼吸变得均匀,她悄然翻身坐起。
月光从窗缝漏进屋,落在枕边。
她轻手轻脚地探向外婆的枕头下面。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她将东西抽出,借着月光看清了。
一封旧信,一枚银蝶。
银蝶是苗族信物,做工精细,蝶翅上刻着繁复的苗纹。摸上去凉凉的,压手又厚实。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出毛边,留着被人反复摩挲的痕迹。
她翻过信封,看清了上面的地址。
“红星军区驻地。”
寄信人的名字被水渍晕染,已经模糊,收信地址却清清楚楚。
军区。
她爹在军区。
阿朵把信和银蝶放回原处,躺回被窝,小手握成拳。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院子里,大黑盘成一团,守在吊脚楼的阶梯下。硕大的蛇头枕着自己的身体,宛若忠诚的守卫。
阿朵的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双眼里,没有四岁孩子该有的懵懂。
“爹,你在军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