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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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负一层*07
那天夜里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河,在蓝星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五块钱能买到的烟已经很少了。红河的过滤嘴偏短,烟丝干硬,抽到中段就开始发苦,但它的劲够足,呛得人喉咙收紧那一下,能把脑子里转了一整天的念头暂时压下去。
阳台很小,不到两平米,放下一个洗衣机之后就只剩转身的位置。栏杆是铁制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我蹲在那里,背靠着洗衣机的侧面板,烟头的火星在夜里明灭着。对面的居民楼亮着稀稀拉拉的几扇窗,有一户人家的电视光在窗帘后面一闪一闪的。再远一点是城市高架桥的轮廓,车灯在夜色中拉成一条流动的橙色线。这是蓝星普通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夜晚。
我抽到最后一截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来数了一下。钱包是黑色的PU皮,边角已经磨白了,拉链头的金属环断过一回,我用一根细铁丝穿了个环勉强还用着。里面有一张***、一张***、一张超市会员卡、三百四十二块七毛的现金。我把钞票捻了一遍,确认数字没有错,然后把钱包合上了。
妹妹下学期的学费是八千六百块。学校的通知书上写得很清楚,逾期不交会影响学籍注册。爸的药已经欠了医院两个月,上个月我去医院结算窗口问过,那护士看了我一眼说"再不来交就要停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不带指责也不带同情。妈说房东前天又来了,站在门口问"下个月房租什么时候能交",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念一件跟我们家无关的事。她把电话挂掉之前加了一句"没事,妈再想想办法"。
我把烟头在阳台栏杆上按熄了。烟灰落在铁锈面上,混成一片暗色的碎末。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那条街上一家**摊的油烟味和远处高架桥上断断续续的车声。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久了关节发僵。
回到屋里之后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出租屋是一间老式合租房隔出来的单间,不到十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张桌面翘了皮的旧书桌。窗户朝北,白天也照不到太阳。我在蓝星这座城市里住了三年了,换过四次住的地方,这间是最小的,也是房租最便宜的。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蓝光照在脸上,玻璃面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我在**页面上划了大约二十分钟,越划越觉得那些工资数字不真实。直到我看到了那一行字:
"黑土矿场急招矿工。日结,管吃住,风险补助另算。"
工资栏的数字比我看到的任何一份工作都高。高到像是打错了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有点下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无需经验。吃苦耐劳即可。***请至城西新安小区八栋负一层*07面谈。带上***。"
我把那个地址复制到地图软件里搜了一下,确实存在,是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区。我没有立刻决定。我把手机放在书桌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从墙角延伸出来的裂纹,已经存在很久了,房东没有修过。出租屋里很安静,隔壁的房间有人在放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像蚊子在嗡嗡响。楼下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持续的沙沙声。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来了。妹妹已经醒了,她坐在客厅那张折叠餐桌旁边写作业。客厅是跟另外两户合用的,窄**仄,桌上堆着一些杂物和一盏旧台灯,灯泡的光在早晨的暗光里泛着偏黄的色调。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说"哥你吃饭了吗",我说"还没"。
她穿着校服,蓝白色的那套,袖口洗得发白了,领子内侧有一圈细密的磨损痕迹。她的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帆布面的深蓝色书包,拉链已经坏了一截,她用一枚银色的回形针别住了拉链头的位置。
我看了那枚回形针一眼。它别得很齐,像她每天都把那个位置重新对齐一遍。我说"书包该换了",她说"还能用"。
我没再说。我站在客厅里把鞋穿好,把那件灰色外套从门后挂钩上取下来套上。外套是前年冬天买的,肩线已经开始松了,穿上去的时候布料垂着手感。我把***从钱包里抽出来放进了外套内兜,然后拉上拉链。
妹妹还在写作业。她的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影在台灯的偏**光线中形成了清晰的轮廓,肩膀微微前倾,握笔的姿势跟以前一样,中指第一指节外侧有一层薄薄的硬皮。
"我出门了。"我说。
"嗯。"
"中午不用等我回来吃。"
"好。"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视线落在她书包拉链头那枚银色的回形针上。它别得很牢固,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小片微光。我把门带上了,没有再回头。
城西新安小区比我预想中更老。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将近三分之一,露出了底下灰色的水泥层。楼体是八九十年代的那种预制板结构,每层之间的接缝处有细长的竖裂纹。楼道里昏暗,声控灯接触不良,我走一步亮一层,走到三层的时候灯彻底不亮了,剩下的几层我是摸黑走上来的。
负一层在整栋楼的最底下。楼梯下去之后是一道狭长的走廊,两侧堆着一些废弃的家具和纸箱,空气中有一股混合了水泥潮气和旧木头的气味。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牌号是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的,字迹粗犷:"*07"。
我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偏黑,眼皮窄长,颧骨高。他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没有在我脸上停留太久,像在看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物。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怕死吗?"
我说:"不怕。"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的幅度很小,嘴角向右上方扯了半寸又收了回来,眼睛里的光没有跟着弯。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遍的事情时,自动附带了一个已经使用过很多次的表情。他说:"那你明天来。带上***。别跟家里说去哪儿。"
我站在铁门前看着他的脸在门缝里等着。沉默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他说:"今天不签。回去想好再来。明天早上八点。"他把门合上了。铁门关拢的时候锁舌归位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响。
我回到地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了。阳光从行道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新安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形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路边早餐摊的白色蒸汽正在升腾,有人在买油条和豆浆。
我从那排早餐摊前面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油炸面食的气味。在那一刻我的胃袋收紧了一下,但我没有停下来。我走过了小区门口,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那天的白天跟以往的白天没有太大区别。我在家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帮妹妹把她的课本按科目整理了一遍,把餐桌上那摞没洗的碗洗了。妈下午打了个电话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问"今天怎么在家",我说"休息"。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累了就歇歇",然后挂了。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包红河又拆开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就**过滤嘴坐着。窗户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从淡蓝转成灰蓝再转成深灰。对面那栋楼的灯亮起来了,几扇窗户先后变成了暖**的方块。
妹妹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她没说话,安静地翻着一本课本,页角哗哗响了两声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睡了",然后走回了她的房间。她的书包放在客厅椅子上,那枚银色的回形针在暗下来的光线中只剩一点反射的微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明天八点,想那扇铁门背后,想那个男人问的"怕死吗",想我回答的那两个字。它们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枚硬币在地板砖上直立起来之后持续旋转着就是不肯倒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把***揣进外套内兜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内兜的缝线,布面已经磨薄了。我走出卧室的时候妹妹还没醒,书包还在客厅椅子上,银色的回形针别在原位。我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回形针——指尖接触到金属表面的触感冰凉光滑。然后我把门带上了。门锁合拢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大了许多。
我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层又灭了,我没有停下来等它重新亮。我走出了楼门口,晨风迎面吹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露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那天的天很蓝。蓝星秋天的天空有一种透亮的蓝,像用清水洗过的玻璃。我走在街道上,路边的梧桐叶正在变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了。我穿过早市的时候有人推着车经过,车上的豆芽菜在筐子里堆成了一座潮湿的白绿色小山。我从筐子旁边经过的时候有一滴水珠溅到了我的鞋面上。
我走到新安小区的时候没有再看那栋楼的外墙。我直接走下了负一层的楼梯。这一次声控灯亮了全程,光线昏黄地照着两侧堆放的旧物和斑驳的墙壁。那扇铁门在走廊尽头的暗处泛着深灰色的光泽。
我站在门前。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的边缘,塑料卡面微凉。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声控灯细微的电流声在持续着。我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门缝里露出的还是那张脸。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门开到了足够让一个人侧身进去的宽度。
"进来。"
我迈过了门槛。铁门在身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