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茫茫混沌，没有天地，没有时间。
一个伟岸的身影盘坐在混沌中央，面容隐在雾里，看不清全貌。他身前悬浮着两条河，一银一灰，缓缓流淌。
河里无数画面一闪而过。
一个少年死在妖兽腹中，一个少年倒在乱刀之下，一个少年站在最高处，却被一道光从背后贯穿。一个接一个，全是少年，死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年纪。
每条河的尽头，都是死。
伟岸身影看着两条河，沉默了很久。
"道，还是不**。"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亿万光阴，竟无一条生路。每个时间线的我都败了，只有我这一条，走到了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那条河。
右手探出，穿过河面，落在了建水城一间破旧出租屋的单人床上。床上躺着个刚断气的少年。大手没碰少年的身体，而是探入他的识海——那里蜷缩着一团模糊的轮廓，没有具体形状，像一团凝固的法则，又像某个强者陨落之后残留的意念，躲在少年识海最深处。
大手一抓。
那团模糊的轮廓被硬生生从识海里扯了出来。它在大手里剧烈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活物一样。
伟岸身影手指一握。
那团轮廓崩解了。它的法则、它的力量、它的一切，被压缩、被炼化，最终化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在他掌心微微发光。
他看着手中的光球，沉默片刻。
"东西还是太单一了。"
他抬手，往光球里又融入了几道法则。光球亮了几分，表面浮现出更细密的纹路。
这一版，成长会更快。
做完这一切，他随手一抛。
光球划出一道弧线，没入了那个刚断气的少年体内。
混沌消散。
画面骤缩。
建水城，十几平米的破旧出租屋。单人床上，少年猛地睁开了眼。陈凌醒过来时，后脑勺正磕在硬板床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懵了三秒，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裤兜。兜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潮乎乎的汗。确认这不是做梦，他才撑着身子坐起来，打量四周。
一间逼仄昏暗的老房子。墙皮泛黄剥落，头顶一盏白炽灯晃悠悠垂着，瓦数低得可怜，照得满屋子跟蒙了层灰似的。空气里有股馊味，混着隔壁炒菜油烟和楼下阴沟返上来的潮气。十平米不到，一张硬板床，一张缺腿掉漆木桌，一个拉链坏了的帆布衣柜。
墙上贴着半张掉渣的低阶妖兽悬赏通告，墨迹模糊得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只隐约能辨出一个“赏”字。桌子角下压着张皱巴巴的准考证，上面写着“武者准入**”，日期已经过去两年了。窗外远处，有警报声断断续续地响，不是拉响，是那种已经响腻了的余音，从城外方向飘过来。
陈凌坐在床沿，陌生的记忆一波一波往上涌，跟胃里那股饿出来的酸水搅在一起。
原主也叫陈凌。
家是青石城的。青石城破了那天，到处是火，到处是妖兽。他亲眼看着娘被一头妖兽扑倒，爹冲上去，也没了。那时候他才十多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跟着逃难的人跑。跑了好几天，跑到建水城。鞋都跑烂了，脚上全是血泡。
后来建水城一户远房亲戚收留了他，供他读到初中毕业，又咬着牙供了一年武道高中。可原主练不了武。灵气进了身子，一点用都没有。老师说他废物，同学也这么叫。亲戚家里也不指望他。
再后来，亲戚也出了事，没了。原主就彻底成了一个人。
床底下塞着半块干硬的灵谷饼，已经发黑发硬，不知道存了多久。枕头缝里露出半张纸角，抽出来一看，是张寻人启事，上面印着“寻兄陈阳”，照片一角被水泡烂了，只剩半张模糊的脸。
陈凌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几秒。记忆里，哥哥走的时候他才十一二岁。哥说要出去闯，等站稳了脚跟就回来接他和爹娘。一开始还有消息，后来突然就没了。再后来，兽潮来了，青石城破了。
翻到寻人启事背面，有几行用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很浅，被磨得看不清了。陈凌凑到灯下，才勉强认出来：
“哥，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
日期是两年前。
陈凌的掌心突然潮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不疼，但发闷。不是他的情绪。是这具身体里还残留的东西。
他把寻人启事叠好，塞回枕头缝里。平行世界的自己，父母健在，日子普通但还算过得去。而这里什么都没有。记忆里那对模糊的父母面孔，和他前世的爹妈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操。”他低低骂了一声。
就在这时，脑子里咔哒一声，像旧齿轮卡了壳。紧接着，一道没什么起伏的干巴巴电子音冒出来。
“氪金系统绑定成功。新手福利已发放：一百积分。兑换规则：一百大夏币，兑换一积分。”
陈凌眼皮一跳。一道浅蓝色半透明面板浮现在意识里。界面简单到有点寒碜，左上角一个积分数字，右下角一个灰扑扑的提升按钮，边上还带着点像素卡顿的毛边。
积分：一百。
这系统跟他现在住的这间破屋子一个调性。
他摸过枕边那部旧手机，屏幕裂了好几道，边角磨得发白。点开银行App，余额：三百六十八块。
陈凌盯着那三位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三百六十八。这世道，连条好点的皮带都买不起。”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拍，“行，穷有穷的活法。”
他先给工地带班许老板打了个电话。对方算是原主仅有的几个还能说上话的人，听他说要结工资，没多问，四千块很快到账。陈凌留了三百六十八吃饭，剩下四千全充进系统。一百大夏币兑一积分，四千块就是四十点。加上新手福利，总积分一百四。
武徒境每破一重，一百积分。
“就够破一重。”陈凌咬了咬牙，“一重就一重，总比没有强。”
积分砸下去，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钻，像往干瘪的气球里打气。等暖流散尽，他站起来，身板不自觉挺直了几分。低头一看，胳膊好像比刚才粗了一圈，袖口绷得有点紧。
“武徒一重。扛沙包能多扛两袋，打架能多挨两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也就这样了。”
陈凌没再升。他坐在床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机屏幕。
靠打工，一个月两三千，攒到死也突破不了武者。想翻身，只能借钱。
他翻出原主记忆里的黑贷渠道。正规贷款根本不批给修不了武的底层人。倒是那些地下平台，不查资质不查流水，黑是黑，但真放钱。
陈凌点开一个叫“快借王”的黑贷App，界面粗糙得跟山寨页游似的。上传***，授权通讯录，平台连征信都不查，几秒就放款。他看着到账短信，嗤笑一声：“就这审核？”
第一个批了，到手十二万，账面写二十万，期限十五天。第二个批了，到手八万，账面十三万。第三个、**个、第五个……他把能翻到的黑贷软件全撸了一遍，又顺着页面底部的“友情推荐”跳转到更多来路不明的平台，一个都不放过。
银行App的到账通知一条接一条往外弹，叮叮咚咚响个不停。陈凌越点越快，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发烫。到最后几个平台，他连条款都懒得看，直接下一步。屏幕上的数字跳得越快，他心里越静——这钱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
半小时后，账户余额停在八十三万。账面欠款已经滚到一百多万。
陈凌靠在发霉的墙上，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自己都愣了两秒。
“八十三万。原主从十五岁出来混，到死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半小时就借到了。”
他坐直身子，把八十万整充进系统。八千积分到账，加上之前剩的四十，总积分八千零四十。留三万现金应急。
升级。
暖流自丹田涌起，武徒一重、二重、三重……积分如流水般消耗，每扣一百，境界就破一层。陈凌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感觉肌肉、骨骼、筋膜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撕扯、再拼好。像有人拿擀面杖在骨头缝里来回擀，越擀越狠。汗滴得床单湿成深色。
等暖流停下，武徒境已经冲到了九重。再往上，就是武者。从武徒九重跨到武者一重，需要五百积分。陈凌没有犹豫，直接推了上去。
胸腔里那颗心脏突然重了一下，像有人往里塞了块铁，每跳一下都震得牙根发麻。骨骼连续脆响，像炒豆子，从脊椎一直响到手指尖。肌肉纤维撕裂又重组，浑身的汗像被挤出来一样，湿透了床单。嘴里泛起血腥味，他硬咽了下去。
数个呼吸后，武者一重，屏障碎裂。
浑身一轻。陈凌站起身，攥了攥拳头，能感觉到筋在跳。
面板上的积分数字变成了六千七百四十。
他拆开手机后盖，SIM卡捏成两半。手机拿在手里，他犹豫了半秒。这破***了原主好几年，边角都磨圆了。他随即还是用力往地上一摔，屏幕炸裂。残骸扔进马桶，水一冲，没了。
手机里绑着黑贷平台的定位和信息，留着就是隐患。砸了它，一了百了。催收的能不能找到他，看他们本事。真找上门，正好试试武者一重的拳头。
陈凌揣上剩下的三万多现金，推门走进夜色。
肚子里一阵轰鸣，饥饿感像猛兽出笼。他找了家街边饭馆，点了一整桌酱肉米饭大骨汤，吃得满嘴流油。老板切肉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切。这小年轻看着不壮，食量倒跟武馆里那些武徒似的。
陈凌嚼着肉，脑子里已经盘算开了。
黑网贷不用还，手机砸了，线索断了。这八十多万横财，是第一块垫脚石。但凭这点钱，只能走到现在。往后武者境之后还有武师、武宗，每一道门槛都是钱堆出来的。光靠借，总有用尽的时候；光靠攒，速度太慢。还是得出城，靠拳头打出来。城外荒野里，妖兽到处都是。杀一只，剥皮拆骨就是钱；抢一处，战利品换积分，比什么都快。
陈凌把碗往桌上一墩，钢勺当啷一声撞在碗沿，油星溅出来一点。他擦了擦嘴，指尖摸着腰间刚揣好的现金。
走出饭馆，夜风一吹，后颈有点凉。他脑子里莫名闪过寻人启事上那半张模糊的脸，和背面那行字。
“哥，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陈凌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他抬头看天。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恍惚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看着他。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就是看着。
陈凌收回视线，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明天，去荒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