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枚玉，是剿完一窝马匪，一个老道硬塞到他手里的。
那夜雪下得紧。老道裹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蹲在火堆边上，冲他招手。
“世子，留步。”
萧临渊勒了缰绳。常随先一步挡过去，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老道不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里头是块指甲盖大的玉。
“谢世子救命之恩，也没别的谢礼，就这一块玉。”
“不必。”
“拿着。”老道一把将玉塞进他掌心。“这玉通人心。你戴上，方圆数步之内，谁心里打什么算盘，都瞒不过你。”
萧临渊低头看那玉。水头寻常，灰扑扑的，实在不像个宝物。
“不信？”
“不信。”
老道咧嘴一笑，牙豁了大半：“信不信，由不得你。”
这话，他当时没听懂。
后来，懂了。
玉，回京就扔了。扔进书房的青瓷缸里，和一堆废纸作伴。隔日上朝，他就在金銮殿上听见了。
一道尖细的嗓音，不经过耳朵，直直钻进他脑子里。
萧家这小子，怎的还不请罪？莫非等着本官替他递折子？
萧临渊握着笏板的手一僵。抬眼去看，赵相正捋着胡子，满脸和善，嘴里说着：“北境马匪既平，世子此行，功不可没。”
嘴上夸他，心里骂他。
他这才回过味来。老道那句“由不得你”，说的是这个。
玉可弃，能已入心。
扔不掉了。
打那以后，他就活在一片嘈杂里。
上朝像赶集。人人一张脸，肚里一副肠。谁要参他，谁要捧他，谁盘算着往他后院里塞个什么人，他一清二楚。
烦。
烦到后来，他学会了装聋。
他本就克己，本就话少。如今越发不动声色，由着那些人在耳边聒噪，他只当是过堂风。
直到母亲替他定下一门亲。
江南姑苏王氏，嫡长女，王攸芷。
“王家的姑娘，娘亲眼见过，温婉娴静，是顶好的。”萧母把庚帖拍在案上，眼睛却盯着他，“你年岁不小了，侯府的香火……”
“儿子明白。”
他应得干脆。
倒不是真不近女色。是这些年，见多了口是心非。人心这玩意儿，他听得太多，早腻了。
成亲那日，他掀了盖头。
灯火底下，新娘子低垂着眼，容貌秀丽倾城。一身嫁衣衬得她容色绝艳，仪态端谨，美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瑕疵。
“妾身，见过世子。”
声音软，糯，甜。
萧临渊“嗯”了一声。
没有急着听。
聆心玉能听，他却不愿对一个刚过门的女子用。那是他的妻，不是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今天晚上有件紧急案子需要他去办，他想，日子且慢慢过，处久了，自然知道她是什么人。
直到三日后。
那日晚膳后，他在内室**。
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新妇说要伺候他宽衣。
他解了外袍，搭在架子上。就在这时，一道声音钻了进来。
啧。这腰。
萧临渊解腰带的手，顿住了。
不是，这腰怎么能这么细？比我昨儿啃的酱肘子还，呸呸呸，胡想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
王攸芷站得笔直，双手叠在身前，头垂着，一副屏息凝神的恭顺样。
嘴上，一个字没吐。
**。
就摸一下。隔着衣裳摸一下，他应该发现不了吧？
萧临渊捏着腰带，半天没动。
不成不成！王攸禾！你给我稳住！你是大家闺秀，你是名门贵女。
可是真的好馋啊。
馋死了馋死了。
这肩，这背，这后脖颈，怎么有人连脖子都长得这么勾人？
王攸禾，你完蛋了。才进侯府三天，就满脑子这些有的没的。
可这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他当着我的面宽衣，宽肩窄腰的，这不是存心勾引人么？
等等，好像是我自己死皮赖脸留下来，非要伺候他**的。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了一声。
“……”
新妇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冲他温温软软地笑：“世子，可是衣裳不合身？”
“无事。”
他别开眼，继续解衣。
心里却像被人泼了盆滚水，翻了个个儿。
王攸禾？
她不是王攸芷吗？
还有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萧临渊，娶进门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还没想明白，那道声音又来了。
他腰上这块玉，是不是很值钱啊？
能当多少银子？
不是！我在想什么！王攸禾你争点气！
萧临渊听着，忽然就不气了。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很轻，没让人瞧见。
有意思。
这位“王攸芷”，有点意思。
他慢条斯理地换好寝衣，转身，看向那个连头都不敢抬、偏生心里翻江倒海的小娘子。
“早些安置吧。”
“是。”
她福了福身，迈着小碎步往床榻走，端得那叫一个稳。
心里却。
安置？他这是要跟我**？
天爷！我还没准备好！我，我昨儿偷藏的糖炒栗子还塞在枕头底下！
他要是摸到，可怎么办！
萧临渊脚步一顿。
糖炒栗子。
枕头底下。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你是个大理寺卿，断过多少无头案，还怕一个，一个往枕头底下藏栗子的小娘子？
“睡吧。”
他吹了灯，和衣躺在床外侧，闭了眼。
黑暗里，那道声音还在往外冒。
他就这么睡了？
不，不那个？
也好。省得我心慌。不对，我心慌个什么劲……
萧临渊闭着眼，忍了又忍。
终究没忍住，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耳畔窸窸窣窣一阵响。
紧接着，极轻的一声“咔嚓”。
有人，正在枕头底下，偷偷嚼栗子。
唔，这栗子真香。
热乎时没赶上，凉了也顶好。
他应该没听见吧？他睡着了吧？
萧临渊没动。
他假装睡得很沉。
只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萧临渊啊萧临渊，你也有今日。
娶了这么个“贤妻”，往后的日子，怕是有得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