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轰——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囚车猛地一晃,木板嘎吱作响。
楚惊禾睁开眼。“疼”字还没在脑子里成形,太阳穴已经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本能地抬手去摸,手腕被什么勒住了。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磨掉了一层皮,**辣的。腕骨那一圈湿漉漉的,分不清是血还是雨水。
不对,她不是应该在游轮上吗?
上一秒的记忆清清楚楚。豪华游轮,**谈判,东南亚最大的**商。红酒,雪茄,她举杯的时候指甲盖里还嵌着前一天拆枪留下的机油印子。
对面那个人笑了,跟她握手,她以为这笔单子稳了。
然后爆炸从脚底炸开,火光,海水,碎玻璃。她往下坠,海水灌进嘴里的同一秒,她看见自己的副手站在甲板上。
那个人手里攥着一个遥控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跟了她八年的人,她亲手从底层拎起来的人,她掏心掏肺喂了八年的毒蛇。
楚惊禾闭上眼睛。她往下坠的时候想,原来海水灌进肺里是这样的。
暗夜女王?呵...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后背硌着一块硬木头。她动了一下,一根翘起的木刺隔着薄衣裳扎进肩胛骨,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粗粝的栅栏卡着她的肩膀,风从头顶漏进来,冰凉刺骨。雨水打在脸上,混着一股腥臭味。
囚车,她被人塞进了囚车里。
**女王混成囚犯,说出去能被道上那帮人笑到下辈子。
另一段记忆撞了进来,碎片似的,像一片碎玻璃划进来......
同名,楚惊禾,十四岁,爹娘死了,被养父卖了五两银子。
押送她的管事叫赵虎,路上想糟蹋她,她一头撞在柱子上,血流了一地。赵虎骂了句“晦气”,把她扔回了囚车里。
那姑娘死了,她来了。
楚惊禾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恶心压回去。行,穿越我认了,囚车我认了,麻绳我认了,五两银子卖一条命?
她那个养父怕不是脑子被门夹过。上辈子她随便一笔单子的零头都够买下整个云州,这身子原主居然只值五两。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活着。上辈子她能在刀尖上跳舞,这辈子也能从泥里爬出来。
楚惊禾试着沉肩坠肘,气走丹田。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前世二十年练出来的东西还在,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头里,只是力气跟不上。
她现在的身手,大约只有前世的……两成。这双眼还是她的眼。它还能看破绽,看时机,看人心。
够用了。
楚惊禾迅速扫了一圈囚车,八九个孩子,面黄肌瘦,挤在一起,眼神空洞。粗粝的栅栏,头顶漏着风,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车外脚步声、马蹄声、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混在一起,至少十几个人。走的是土路,颠得要死,见不得光。空气里有雨腥味,头顶的天被树冠遮了大半——快下雨了,下雨就有机会。
旁边传来一声喘息,很轻,像从喉咙底扯出来的一根细丝。
楚惊禾偏头,囚车最暗的角落里蜷着一个女孩,十来岁,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泥污。但她怀里紧紧护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一层薄汗,呼吸又浅又急。女孩的手臂攥着他,骨节泛白。她在怕,但她没有松手。
她看见楚惊禾在看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没事吧?”
楚惊禾没回答,她在看那女孩的眼睛,她上辈子看过太多眼睛了。绝望的、认命的、已经死了的、正在死去的。这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不想死。
“没事。”楚惊禾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还哑,“你弟弟?”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但她还是点了头:“他生病了。”
楚惊禾又看了那男孩一眼,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汗珠被风吹凉了又渗出来一层。
“要下雨了,”楚惊禾把声音压到最低,“我要逃出去,你们一起?”
女孩猛地抬头,瞳孔紧缩。雷声从天边滚过来,闷沉沉的,雨点开始砸下来,啪嗒啪嗒打在车顶上。
女孩盯着楚惊禾的眼睛盯了很久,楚惊禾没有催她,受过太多伤的孩子,信任不是用嘴说的。
“慕凌霜,”女孩终于开口,“我弟弟,慕凌云。”
慕凌霜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神比刚才更亮:“好,我跟你。”
楚惊禾转头看向囚车里其他人,“你们呢?”
沉默,几个孩子缩在角落里,眼神躲闪。
一个扎双髻的女孩怯怯地问:“真、真的能逃出去吗?”
“能,”一个字,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可是外面那么多人……”另一个女孩缩在最里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被抓回来会***的。”
楚惊禾看着她:“留在这里,也是死,死在外面,好歹能看见天。”
长久的沉默,然后,最大的那个女孩动了,十二三岁,颧骨高高凸起,眼神比其他人沉稳:“我跟你走,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
第二个跟着挪过来,第三个。
“我也跟你走。”
“我不想被卖掉……”
最小的那个男孩才四岁,不太懂大家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别人都在动,也跟着爬了过来,攥住了楚惊禾的衣角。她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的手比她的还小,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节上冻出了*口。
楚惊禾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前世她的手摸过枪、摸过钱、摸过大理石桌面。她已经很久没有摸过一个孩子的头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瞬。
“出去了就要听我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我说跑就跑,说趴下就趴下,谁不听,我不会回头救。”
不是她狠,是现实比她更狠。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点头。
“听你的。”
“我不拖后腿。”
“我跑得快。”
最大的那个女孩替所有人做了最后的表态:“我们跟着你,死也认了。”
楚惊禾点了下头,趴下来,手指扣进车底板缝。慕凌霜跟上来,指甲掐进木条边缘。两个人同时发力,木条纹丝不动。
楚惊禾抬头看向最大的那个女孩:“你,来。”
三双手同时攥住那根木条。
“等雷响。”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越来越近,闪电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惨白的光照亮囚车里每一张脸。
轰——!雷在头顶炸开的瞬间,三个人同时发力,嘎吱,咔嚓!
木条断了,车底裂开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雨水灌进来,浇在腿上,冰凉刺骨。楚惊禾第一个钻出去,泥水没过脚踝,雨水砸在脸上睁不开眼。她趴在泥水里,回头打了个手势,下一个,慕凌霜把弟弟推出去,自己第二个钻出来,第三个、**个、第五个。
雷声盖住了一切,大雨冲掉了所有痕迹。最小的四岁男孩被推出来的时候浑身发抖,张嘴要哭。
楚惊禾一把捂住他的嘴,“看着我,别出声。”
男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雨水灌进眼眶,他眨了眨,硬把哭声咽了回去。最大的那个女孩最后一个钻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囚车缺口——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楚惊禾的手指向前方,黑暗中,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上山。”
她弯腰把最小的男孩捞起来架在腰上,雨水砸在脸上,泥水没过脚踝。她数着人头,一个,两个,三个……十三个,一个不少。山路越来越陡,但她没有停。身后那点火光越来越远,但她知道那些人很快就会发现她们不见了。
她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骂,上辈子偷渡金三角都没这么狼狈。至少那时候她还有把枪,现在她兜里比脸还干净,怀里揣着一群半死不活的孩子,后面跟着一群要命的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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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钦天·观星台
司辰站在最高处,风灌进他的袖口,三个时辰里他一动不动。然后,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云裂开一道缝,一颗星探了出来。
不属于任何已知星官,它在呼吸,像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确认了。
“破军将动。”他低声说,“天要变了。”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提笔写了几个字:“异星已现,方位东南,天机已动。”折好塞进袖中。窗外,那颗星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