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下得很大。
温漓死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心电监护仪拉成直线时,抢救室里安静了一瞬。
“滴——”
尖锐的长鸣刺破雨夜。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
“已经第六次了。”
“继续。”
男人的声音很低。
没有人动。
裴砚辞抬起眼。
白色灯光落在他脸上,衬得眉眼愈发冷淡。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指骨、腕骨,甚至昂贵的腕表边缘,都沾着已经半干的血。
全是温漓的。
“裴先生。”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声音艰涩,“温小姐已经没有自主心跳二十七分钟了。”
裴砚辞看着他。
“所以?”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继续抢救已经没有意义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的白光照亮抢救床上女人苍白的脸。
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温漓。
裴砚辞垂眸看了她两秒。
“除颤。”
医生脸色变了。
“裴先生——”
“我说,除颤。”
依旧是平静的语气。
可没人再敢劝。
机器重新启动。
二百焦。
女人的身体随着电流短暂弹起,又重重落下。
直线。
“三百焦。”
还是直线。
“三百六十。”
“裴砚辞!”
终于有人按住他的手。
男人动作停住。
“够了。”
陈屿站在他身后,声音发哑。
“她已经死了。”
死了。
两个字落下来。
裴砚辞没有反应。
他只是看着温漓。
过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把她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像怕弄醒她。
“她怕疼。”
陈屿怔住。
“什么?”
“电流太大。”
裴砚辞说,“她醒了会疼。”
抢救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她不会醒了。
裴砚辞也知道。
他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一分钟。
两分钟。
最后,他俯下身。
额头抵住温漓已经冰凉的额头。
第一次,有人看见那个永远高高在上、连生死都像可以被他计算的人,低下了头。
“温漓。”
他叫她。
没有回应。
“这次算我输。”
外面的雨声几乎盖住他的声音。
裴砚辞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只剩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说:
“下一次。”
“换我先找到你。”
——
裴砚辞睁开眼。
03:17。
窗外没有雨。
卧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极轻的运转声。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梦里的血腥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里。
太真实了。
裴砚辞从不做梦。
准确来说,他很少记得梦。
更不会梦见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死在自己怀里。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
03:18。
裴砚辞坐起身。
镜子里的人神色如常。
没有血。
没有抢救室。
也没有温漓。
他停顿片刻。
温漓。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裴砚辞皱眉,他甚至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可在梦里,他叫得那么熟练。
像已经叫过无数次。
手机再次震动,陈屿发来一条消息。
“裴总,抱歉这么晚打扰。白塔复盘出现了一组异常数据,技术组确认了三次,认为需要您亲自看一下。”
下面是一份加密文件。
裴砚辞没有立刻点开。
他靠在床头,视线停留在“异常”两个字上。
裴氏旗下的风险预测系统“白塔”投入使用七年,经过数次迭代。
它当然会错。
任何模型都会错。
但同一组数据经过三次独立复算仍无法解释的情况,很少。
他点开文件。
最先出现的是三年前的一场事故。
时间:七月十七日。
地点:临江市北区。
死亡十一人,重伤六人,轻伤二十三人。
裴砚辞往下划。
系统根据当年现场环境、建筑结构、逃生路径以及伤亡数据重新建模。
最下面有一行红色提示。
异常样本:1
他点开。
一张证件照加载出来。
女人黑发,肤色很白,眉眼干净,嘴角有很浅的弧度。
裴砚辞的手停在屏幕上。
房间里忽然静得过分。
是她。梦里的女人。
只是照片上的她还活着。
没有血。没有苍白地躺在抢救床上。更没有死在他怀里。
照片下面写着两行字。
姓名:温漓
事故理论死亡概率:99.9987%
裴砚辞盯着那个名字。
原来是这两个字。
温漓。
他往下看。
按照事故现场的原始数据,温漓所在区域在爆燃发生后十九秒内完全坍塌,唯一安全通道被堵死。距离最近出口四十七米。
理论可逃生时间:十一秒。
结论很简单。
她不可能出来。
可事故记录最后一栏清清楚楚写着——
结果:存活。
裴砚辞看了很久。
然后给陈屿拨了电话。
“裴总?”
“温漓。”
电话那头停顿一下。
“什么?”
“查她。”
陈屿大概看了一眼时间。
03:21。
但跟裴砚辞工作这么多年,他很清楚什么时候不应该多问。
“查到什么程度?”
“全部。”
——
电话挂断。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砚辞再次点开那张照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胸口某个位置忽然产生了一种极轻微的不适。
不是疼。
更像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了什么。
荒唐。
裴砚辞关掉文件。
下一秒——
不要查。
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裴砚辞动作顿住。
不是从手机里传来的,也不是房间里任何一个方向。
那道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很低。
很冷。
三秒后,他开口。
“谁?”
没有回应。
他扫过卧室。门锁正常。窗户关闭。智能系统没有入侵提示。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裴砚辞伸手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安保。
那道声音再次出现。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
别去找她。
裴砚辞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这个声音——
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比他的声音更低,也更疲惫。
像隔着很远的时间传过来。
裴砚辞安静几秒。“你认识温漓。”
不是疑问。
对方没有回答。
裴砚辞看向屏幕,照片里的温漓正安静地看着镜头。
“你是谁?”
长久的沉默。
就在裴砚辞以为那道声音不会再出现的时候,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吸。
然后。
那个拥有和他相同声音的男人终于开口。
裴砚辞。
他叫了他的名字。
如果你还想让她活着——
声音停了一下。
这一次。
别再认识她。
裴砚辞的视线一点点沉下来。
——
窗外的夜色浓重。屏幕上,温漓的照片依旧亮着。
而照片下方——
理论死亡概率:99.9987%
裴砚辞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然后重新拨通陈屿的电话。
“裴总?”
“刚才的调查继续。”
意识里的声音骤然沉下去。“裴砚辞。”
他像没听见。
陈屿问:“还有其他要求吗?”
裴砚辞看着温漓。
“有。”
“我要知道——”他停顿一瞬。“她为什么还活着。”
电话挂断。
脑海里彻底安静了。
足足十几秒。
然后裴砚辞听见那个人笑了一声。
很轻,却没有半点笑意。
你还是这样。
裴砚辞眸色微沉。
下一秒,那道声音低低落下。
难怪后来,
你会那么爱她。